不这么看,”俞珩把手插进裤袋,“他们觉得,乱一点才有创造力。”
金发男人皱眉,“创造力需要秩序作为框架。”
这对话落进俞琬耳朵里,感觉像在听一场迷你哲学辩论会。一个讲效率,一个讲自由。一个严谨,一个散漫,谁也没说错,但谁也不想让步。
怎么逛个公园都可以吵起来的,女孩心头发紧,小手下意识攥了攥。
她偷偷瞟向克莱恩,男人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那是他认真的标志,分明是在准备下一轮。
又瞥了哥哥一眼,他嘴角噙笑,可眼底却是她熟悉的那种光:小时候他跟父亲辩论“为什么我一定要学英语”时,就是这个表情。
不能让他们话赶话下去了。
“哥,”她鼓起勇气开口,“你在美国,是不是经常吃汉堡?”
开了口就后悔了,这驾拉得实在太突兀了,是怎么从秩序与自由拐弯拐到汉堡去的。
俞珩明显愣了愣,“……还行。”
“克莱恩先生说,“她轻咬下唇,指尖飞快扯了扯克莱恩衣袖。“德式汉堡和美国的不一样,要不要尝尝?”
克莱恩低头觑着自己袖口那道褶皱,抬眼望过去,女孩正假装在看路边的花,耳根红红,假装得很不认真,花还没开,她只能看个花苞。
她知道自己转移话题的手法很生硬,可男人眼里那层微微凝着的冰,悄然融化了。
瓷娃娃在给他打圆场,二十五岁的赫尔曼·冯·克莱恩,党卫军中尉,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用汉堡拦在了争吵的边缘。
“嗯,不一样。”克莱恩顺势接了这一茬。“德式汉堡的面包更硬,肉饼更厚,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酱,只有芥末和番茄酱。”
俞珩眼眸微微眯了一下。“行,那就尝尝。”
他妹妹是真的长大了,开始学会保护人了,保护那个德国人,怕他被自己逼得太紧;也保护他这个哥哥,怕他被那个德国人怼得太难看。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缓冲垫。
汉堡端上来时,俞珩咬了一口。“你们这分量,吃一个顶一天,我们那管这叫‘卡车司机套餐’。”
话虽如此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面包虽然和德国人一样硬得硌牙,肉饼口感倒还不错。
从餐厅再过两个街区就是柏林大教堂,是柏林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许是之前总想着来日方长,便一直拖着,没成想到头一次来竟然是为了陪哥哥。
这座深褐色建筑的穹顶很高,旋转楼梯又窄又陡,俞琬一步一步爬,到顶时已经喘得小脸红扑扑的,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施普雷河在阳光下碎成粼粼金片。
“克莱恩先生,你来看,那里有一条船!”她回头喊。
金发男人大步过去,微风撩起她的乌发几缕,拂在他的肩上,男人伸手扶住她肩头,显是怕她探得太出去。
心里却默默记下来:瓷娃娃喜欢船,下回带她坐船。
俞珩站在几米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女孩亮如晨星的眼睛上。
在上海时她出去玩,见到什么好看的,只会一个人安安静静看很久,她习惯了把快乐藏起来,像松鼠藏松果,藏到连自己都忘了在哪。
而现在那模样,好像这世界上最好的风景,一定要有人一起看,才算真的领略过。
他想起自己来柏林前,周瀛初在电话里说的话。
“阿琬变了很多,以前她不会那样看着一个人。”
“怎样?”他当时夹着电话,手里翻着《喷气推进基础》。
对方沉默良久,音调怅然。“就像看月亮。”
当时他不甚明白,可此刻妹妹仰起脸,听那个德国人讲柏林大教堂的历史,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泓清泉,忽然懂了。
周瀛初的心思,他也同样了然,她从小叫他周哥哥,他会给她带芝麻酥、城隍庙的梨膏糖。她来柏林,他提前半年申请调任。
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可没用。妹妹看他的眼神,从没有这样过。
自己在柏林只待几天,妹妹在柏林要待多久,一年两年五年?而那个金发男人又会在她身边待多久?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把他派到战场上,将她独自留在这里,谁来照顾她?
谁在胃疼时和她递一杯水,谁在她踮着脚尖都够不着时,抱她起来?
可这些问题太远,就像战争何时爆发,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一般,不可预测。
但至少此时的她是快乐的,而那快乐是舒展开来的。
父亲终会老去,未来也会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自己,妹妹必须独自长大,而长大路上,需要有个人能陪着她。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沙盘里。
俞珩来柏林的第叁天上午,提出想去公众开放日的柏林工业大学看看。
他说得含糊,可在场的两个军人却都听懂了,这个看起来嬉皮笑脸,被一身散漫美利坚气息染透了的年轻人,内心可没那么嬉皮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