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抬手,金杯微倾:“可。”
乐师席地而坐,指尖拨弦,第一声便似雨丝落入蜀山深竹,滴滴空翠,众人耳畔只剩潺潺溪声,远远鹧鸪,继而音阶渐高,仿佛雏鸟振羽,自谷底扶摇,穿云破雾,翅底兜满初晓天光。
忽而,弦音骤断,复又疾响!
雨势瞬成暴雨,风刃割竹,雏鸟折翼,笔直坠入火海,烈焰舔弦,似羽骨寸寸成灰,琴音凄厉,如血滴铜盘,声声烫人。
就在心跳将被那火舌焚尽之际——
“铮!”一声裂帛,弦似被烈焰生生挣断,旋律重塑,比先前更炽,更悍,更决绝,仿佛灼日自焦骨中腾跃而出,携万顷热流冲天而起,一瞬照亮九重城阙,照彻所有暗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御案,落在对面,群臣中暗暗投射来不少目光聚集在谢允明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殿宇间收束。
兵部尚书魏行,礼部尚书廖三禹,大将军秦烈,三人同时看去,此刻,他们都在揣摩。
皇帝朗声赞道:“甚佳,下去领赏。”
魏妃以罗帕轻掩口鼻,泪光盈睫:“明儿有心,竟肯派人去蜀地寻我旧梦,我甚是高兴。”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夜雨,这曲是弹给谁听的?魏妃眼神一暗,却未曾发作。
谢允明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儿臣……还有一愿,要借佛相赠。”
话音落,他侧首。
两名长乐宫太监低头趋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抬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口灌满铅的棺。
“此佛曾助儿臣破解梦魇。”谢允明缓声道,“寺庙主持曾言,佛像受虔诚供养满三百日,便可蕴生佛性,护佑供奉之人。儿臣今日将其送与娘娘,只愿我佛保佑娘娘,从此凤体安康,愁眉尽展,福泽绵长,永享安宁。”
铜佛高三尺二寸,通体鎏金,烛火一照,金波层层荡开,映得御案上下仿佛陷在一池融化的日色里。
可那金波流到佛眼时,却忽然凝滞。
佛目低垂,本该慈悲,却因铸造时一点极细微的偏刀,眼角竟像含了半分似笑非笑的冷睨。
那冷睨被烛芯一撩,直直钉进魏妃心底。
她心口没来由地突了一声,像被银针挑了筋,指尖发麻,竟不自觉起身:“明儿真是一片孝心,快呈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太监们依言,抬着铜佛,一步步走向御座。
铜佛一寸寸靠近。
阿若立在谢允明右后二尺,整个人像一道被灯芯压低的影子。
无人看见,她广袖深处,指骨无声错动。
一缕银光,细得可以穿过针眼。
“嗤。”
比雪落更轻,比呼吸更短。
银针已成功没入佛眉。
那位置选得极毒,恰好落在两条铸造纹理交汇的阴线下,像给佛像点上一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痣。
铜佛落定。
魏妃提裙俯身,伸手轻触佛面。
她手指触碰到了那一点朱砂痣,顺势就将银针拔出,佛像咔嚓一声,明显地裂出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劈成了两半。
“陛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佛肚里什么东西。
“这佛,好像裂了。”
皇帝闻言,倾身过来仔细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嗯?似乎……是有一道裂口。”
谢允明诧异,站起身:“怎么会?出宫前,儿臣亲自验过。”他看向那两个抬佛像的太监。
两个太监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奴才们确实仔细检查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方才真的没有这道裂痕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淑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大殿下或许不知,这种制式的铜佛,名为两面佛,佛身是中空,可以打开的,这等机关之物,最是忌讳作为供奉之物,容易沾染晦气,是不祥之兆。”
皇帝最是忌讳这些,闻言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既是如此不祥之物,拿下去!”
“等等!”魏妃却突然出声阻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尊铜佛,眼眶瞬间就红了。
“把它打开!”她猛地提高声音,“快!把它给我打开!”
太监被魏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动,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着魏妃泫然欲泣,情绪激动的模样,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打开它!”
太监上前。
摸索着机关。
咔哒一声,裂声极轻,却像一道闷雷滚过众人心室。
铜佛成功一分为二。
金箔内壁,暗红如锈,像被火烤过的棺材。
棺材中央,蜷着一具婴骨。
骨小得可怜,头骨只及成人拳头一半,却死死抱膝,像仍在子宫里自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