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与她相望,犹似去岁如月西沉时,一眼而定,接着一刻也不慢地,共同步入风雨中。
六分半堂也好,论谁也好,此刻也不过是身后之景,狂风一啸,便下了楼去,全数抛之。
狄飞惊侧头垂首,一言也无。
遍布一楼门前台阶上的血,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十几二十条人命,就只留下一点尸体作踪迹。白飞飞抱臂倚靠在门上,要她来算自己今夜杀了多少人,她也是算不清的,反正她负责的是不让人上去,全死掉就行,她也没那个心情去算、没心情留手,一直等着谢怀灵,担心她的安危,就已经让她对六分半堂恨之入骨了。
直到看见谢怀灵从楼梯上过来,听得她说“我没事”,白飞飞心中的那口气才吐出去,便知终于能回去,然后立刻又堵回了胸前。她从未想回过金风细雨楼,她的担心并没有在此时停下。
一伞撑起,苏梦枕示意谢怀灵与他共行,谢怀灵没有推辞。二人走在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力如拳电,苏梦枕也不会松一下手腕,他们走出了楼前的街道,到街道的岔路口,金风细雨楼的马车候于此处,渐见其影。
苏梦枕到这时才问,移目瞧着她的脸。他又太多太多要问她的东西,但是在那些之先,还有一件事,是他实在没有等到她开口,才道:“不问我吗?”
谢怀灵揉着眼睛,总觉得干:“问什么?”
苏梦枕道:“为什么不给你来信。”
她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写,情势所迫此信不必回,无需担心她,但也在最后一页写道,突发情况例外,若有突变棘手之事,还请写信给她。可是今夜,如果没有林诗音的自作主张,谢怀灵哪里又能拿到信。
尝惯了她的脾气,苏梦枕再熟悉不过,她不问,他也想知道她如何想。然而谢怀灵不答,忽然问:“现在到这儿,是不是雷损看不见了?”
苏梦枕始一点头,就看到她身形一晃,再无气力地往前栽倒了。
他立刻接住她,还赶在白飞飞之先,几乎将她抱在怀里。她失去了再继续勉强的必要,他才惊觉她身上烫得可怕,应当是用了什么药物,才到了此时方显面白如灰,命薄如纸,这就是白飞飞担心的原因。
至此才是今夜苏梦枕第一次失色,不等她再说点什么,他已是心乱如麻,再不敢耽误。再看得她冷汗如雨下,两眼半合,听得白飞飞焦急的呼唤声,是迅速将她打横抱起,钻进了马车之中,紧紧地拉上了车帘。
还好有白飞飞丢进来的她的外衣,还能将谢怀灵裹住,可她仍然无一处不冷得惊人,恍若游魂将飞,苏梦枕还想将自己的斗篷解给她,又被她靠住,不敢去挪她,忽然恨没有多做准备,即使是夏日也该再备条毯子。
“别忙活了,楼主你不要看我这样,其实还是比你健康点的。”难受到什么程度了她都还不忘扯皮,一声一声地他说,一声比一声低,“用不着想着把衣服给我,我这样够了。”
然后到了下一句,她就开始抱怨,好像还在他书房里,是在和他说不想吃饭:“我要累晕了,我真的要累晕了,楼主你知道我赶了多少路吗,我刚从火场里出来哎,那火场真不是人能待一下的地……”
她是伏在他胸口处的,越说越往下滑,苏梦枕抱住她,把她按在怀里,才留住了她。
“所以我也不问你。”她这时来回答他的问题,“不要想太多,你的顾虑我全都明白。你知道我要对面什么,是担心我,才不想告诉我、不想我分心,想自己解决。但是你担心没有用,我也会担心你的,不还是这样了……楼主你真的一点肉没有啊,我肩膀疼。”
谢怀灵用着仅剩那点力气,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下了头。
“我要睡了,我必须要睡了。”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苏梦枕静止了那么一瞬,环抱着她的重量,再也听不见车外的雨声,管它雷雨何急,到他心处都不复存在。
那是一种好似被泡透了般感觉,不来自他过去的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人生。他被簇拥在中心,忽而觉得妥帖,忽而又觉得狂醉,将她在怀中抱得越来越紧,品尝到些滚烫的滋味,于是更加怔然,往日感受到的、从指尖划过去的流水还在继续,说不清道不尽的流逝感却消失不见,他恍然而悟,握紧了手。
于是流水回置,万丈豪情顷刻入海,而豪情之后,柔情也便悄然而至。
不再有什么不明白,这张面孔来时就美丽,这个人来时就靠近他的宿命。
流云回雪,玉管天成,似月在夜,似仙在天……她靠在他的怀里,看得这般真切,好像回到第一天,从湖里捞起她,苏梦枕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万般怜爱,无限柔情。
第141章 再回细雨
从睡过去的那一刻,谢怀灵就知道自己要病一场了。
日夜兼程、夜以继日的赶路,再加上连续半个月的超负荷运作、刚从火海里出来的身体,最后再在暴雨天这么一穿行,她不病谁病。按这个硬撑法,就算是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