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时有人相救,她或许,还能活。
……但当时的你我,皆是送走她最后一程的刽子手。
乔尔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从喉间发出了极为嘶哑的一声哀鸣。
“——明家军……来了!”
黄致如惊雷一般激动狂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景澈垂垂朽矣的神经一跳,眼眸亮了亮。
他微微挺直了身子向远方眺望而去。宽阔的乌水河上还有数艘船只仍在渡河,但最前方的那几艘已然靠岸。
训练有素的明家将士们极为迅速地下船列队。虽然人海茫茫,洛景澈还是一眼在其中找到了明月朗的身影。
他的目光刚在那个最为沉稳挺拔的身形上停留,那个人似有所觉,同样抬起了头远远地看向了高耸的望云台。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于无声中对望。
洛景澈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盔甲上沾了不少的血迹。不过好在人看起来还算安然无恙,他心中稍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回身看向了地上眼神已然涣散的乔尔藩。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靠一纸盟约来换取天下的安宁。”洛景澈半蹲在他身边,伸手抚了抚喉间的纱布。
他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乔尔藩的眼睛,看着它渐渐灰暗了下去。
“只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才会有太平盛世。”
“乔尔藩,从此以后,再没有乌延国了。”
“四夷八荒,皆为臣属。”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乔尔藩瞪着眼睛,彻底没了气息。
他死状颇有些可怖,嘴唇泛乌,血迹发青,双手十指骨节的每一块都用力到发白突出,几乎使皮肤都要崩裂。
可洛景澈还是直直看着他这副模样断了气,直到眼角都泛开酸意。
感受到喉间伤口隐隐有崩裂的前兆,洛景澈抿了抿唇,收回了目光。
他已然发不出声音了。
……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他在罗昭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此时黄致正斩下了想要跃进台上那最后一个乌延人的头颅。
以一敌众的黄致大口喘着气,手腕发抖,以剑撑地才没有力竭倒地。他几乎浑身浴血,看起来摇摇欲坠。
当最后一个人的尸体倒在了地上的时候,他看着洛景澈的眼睛亮得出奇。
望云台下,大批大宋将士集结而至。明月朗一身铁甲长枪位列于首,眸中的杀意浓重得几乎要凝为实质,神佛难挡。
……他要将这片土地,这个天下,送给他的陛下。
瞭望塔上的林霖远远瞧见了大批军马奔涌而来,红着眼朝着守城的将士们怒喝道:“——迎战!”
乔尔藩此番为立威而来,所以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虽皆是精兵,可此刻群龙无首又措手不及,很快便在前后夹击的雷霆之势中乱了阵脚。
大战一触即发。
洛景澈靠着立柱喘息,伤口痛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已经为这次布局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
战争本就非他所长,但所幸还有最亲密之人值得托付。
就像他提出要来以身为诱,面见乔尔藩时,明月朗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头埋在他颈间,抱了他很久。
……奇袭贺原,断掉供给,火烧猎场,随后需立马回援,夹击乌延大军,再将其一举歼灭。
明月朗的压力和可能面对的险境,绝不比自己少。
但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分别的前一夜,接了很久很久的吻。
洛景澈微微阖了眼,闭目调息。
……他可不能用这样的状态去迎接他的小将军。
这一日望云台下的号角声和厮杀声响彻云霄。不断有乌延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试图冲上云台,也都被黄致和罗昭斩于檐下。
直到耳畔此起彼伏的声声嘶吼逐渐消散,洛景澈才抬起了有些昏沉的眼皮,望向台阶处。
黄致和罗昭身前的盔甲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人如同被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对视,却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些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