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冬,昼短夜长,刚过下午五时,太霄宫上方的天空已染上浓郁的靛蓝色。
然而,宫观之内,却无半分冬日暮色的清冷,反而被一片潋滟的红光所取代。
屋檐下的各式灯盏,在天色暗下的那一刻,齐齐亮起。
成双成对,累累垂垂,将朱红的宫墙,墨绿的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光,处处灯影摇曳。
两人的婚宴设在主殿前方的巨大广场及相连的几处回廊。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汉白玉广场中央留出宽敞的空间,四周则整齐摆放着几十张铺着红色桌围的圆桌。
宾客们都已按序坐了下来,气氛热闹却不喧哗。
而在最前方靠近主殿台阶的主桌上,坐着裴清玄和明遥两位新人,还有何老、张天师以及其他几位和裴清玄相熟的长辈。
裴清玄坐姿端方,神情柔和,偶尔为明遥布菜,动作自然。
明遥则笑容满面,眸光在璀璨灯光下愈发晶亮,正与同桌的人低声交谈,言笑晏晏。
其他席位上,各派人物也卸下了些许拘谨。
而主桌上,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何老,目光看着裴清玄与明遥,那眼神里的欣慰与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比满堂的灯火还要亮上几分。
他是如今这世上,为数不多知晓裴清玄命格底细的人。
在他心里,裴清玄不是强大无匹的玄门师祖,而是那年复一年孤寂苦修的孩童。
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沉默,与世人疏离,对自身命运淡漠,何老虽然没有说过,却始终心中牵挂。
等今晚过后,那束缚裴清玄的命格,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明遥。
何老的目光移到明遥脸上,越看越是喜爱。
他心中激荡,有千言万语想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声满足的叹息,和一杯杯不断斟满又饮尽的酒。
“何老,您慢些喝,这酒虽好,后劲却不小。”
明遥注意到老人家喝得急,探过身来,轻声劝道,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他知道何老与裴清玄关系非同一般,心中也对这位慈祥的长辈格外敬重。
何老摆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眶却有些微红。
“高兴,老头子我今儿个是真高兴!这酒,该喝,得多喝!”
说着,又举杯向两人,“清玄,明遥,祝你们……长长久久,永永远远!”
话至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仰头又是一杯。
裴清玄默默看着何老,没有多言,只是将自己杯中酒同样一饮而尽。
有些感激,无需说出口,尽在酒中。
很快,其他宾客也开始前来主桌敬酒。
今日两人是主角,裴清玄辈分又极高,平日更是遥不可及,今日难得有这样亲近的机会,众人自然不愿错过。
各种吉祥如意的祝酒词纷至沓来。
“恭贺裴师、明道友,琴瑟和鸣,道途共进!”
“祝二位,日月同辉,山河同寿!”
“贺喜贺喜!愿祖师与师祖母,恩爱绵长,福泽万代!”
往日里,裴清玄清冷寡言,几乎没参加过这等应酬,更遑论饮酒,但今晚,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面对每一位上前祝贺的宾客,不论祝词是文雅还是朴拙,只要其中蕴含着对长久的祝福,他便微微颔首,随即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玉杯,一饮而尽。
一杯杯下去,裴清玄冷白的肤色上并未泛起多少红晕,只是那素来清澈如寒潭的眼眸,在满堂红光的映照下,氤氲开一层水润的光泽。
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慵懒的平和。
明遥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
这人今天是真高兴了,高兴到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放纵自己。
明遥嘴角噙着笑,并不阻拦,只是自己留了心。
众人来敬酒时,他便只象征性地沾一沾唇。
但今天人数众多,敬酒的人来得实在频繁,一波接着一波,间隙极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