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热,空气潮湿得心情闷痛。
教室的冷气没开,导师的声音鏗鏘有力,但她的思绪早就飘走了。
在等待开学的期间,她把不快乐的理由封存在过去,训诫自己不要再把太多自己放在他人身上。
目前能做到几分之几算不清,但她已然学会把快乐的意义归于一些可遇不可求的瞬间,例如今天早晨的阳光露面时被皮肤恰好承接的暖意。
社交全靠演技,关係得看分寸,作为学生,存在则是根据成绩来定义价值。
这种日子虽然疲惫,却稳定平静——
午休时,导师发下社团志愿表。
云靖翻出笔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这场预设好的参与——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必然涵盖「个人喜好」与「强迫社交」的活动,每个选择都会让人看见你是谁、暴露太多。
她一如往常地想:「选个还算喜欢、又不太高调的社团,最好能自己决定参与程度。」
——「流行音乐社」。因为喜欢音乐,而这个选择看起来不像热音社那样备受瞩目。
「云靖?真的,是你啊?」
一声呼唤让她全身的神经反射性绷紧,眼前出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还是那种「看来很温柔」的模样。
「好巧哦……没想到我们不只同校、还同班欸。」俐欣的表情真诚得恰到好处,包括与故人重逢时的惊喜和不失得体的距离。
「嗯……是很巧。」云靖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性微笑,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原子笔。
她没预料到这么快就得面对她。原以为会花上几週甚至整个学期,才有办法和这个人说说话,结果只用了一节课不到?
她在心里轻声叹息,同时也讽刺地讚许自己的「进步」。
「你烫头发了耶,好看。跟以前比起来……感觉更成熟了?」俐欣的口吻自然无比,彷彿只是随口讚美,但尾音那抹不上不下的揣测感,让云靖的心底升起怒气,又快速地压抑下去。
——不成熟怎么有办法好好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我花了好久才学会怎么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你凭什么一句「好巧」就让它们浮出水面?
「谢谢。」云靖没有多言,提醒自己收好过时的情感,将思绪拉回到社团意愿表上,努力假装自己沉浸在思考中。
那道目光停留了一会才移开……但她不再抬头。
她对吉他不是完全陌生,买过一把最便宜的入门款,边看教学影片边练习。虽然成果有限,但还记得怎么按几个和弦。
倒不是为了表演,而是那种「一个人就能创造声音」的感觉,让她觉得世界可控了一点。
「欸欸,你也选流行音乐社?」予安突然从旁拋出话题,一脸惊喜,「你是吉他派还是vocal派?」
她俏皮地说:「目前是乱弹派。」
「喔——」他笑了,一种找到同伴的喜悦感浮上眉梢,「我吉他还算不错,提供免费教学哦?」
「那得看你要不要收新手?」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但也没有直白接受,留有一个进退得宜的空间。
一句无害又不着边际的话,却让她感觉耳朵发烫,连忙掩饰地笑了笑,迅速别过头看向窗外走廊上的来去人影。
这种直率的语言,对他来说也太容易了;但对她而言,每一句话都好似在走钢索,想开口说些感谢,又怕说多了让自己显得不够从容——
她早就把「克制」当成生存的首要准则。
下课前,导师提醒:「社团活动下週开始,有试镜的记得留意公告。」
云靖听见予安用笔敲了两下自己的桌面,小声接续刚刚的话题:「吉他,要不要我教你?」
她平静地说:「太麻烦你了。」
也不符合她内心定义「刚刚认识的同桌同学」应有的互动距离。
「欸?我觉得不会啊?不然……我练琴的时候,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看了过去,认真地直视他,试图判读那双眼睛里的善意是否为真。
最后,淡淡地笑回:「再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