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调笑:“昔日你与韩退之论天,我以《天论》三篇助你,反落不得好,这次你劝他我可不愿再参与。”
冬日凄冷,柳宗元窝入冬衣:“后世都这么说了,何须你我再劝?”
友人绕着炉火转悠:“学如退之,辞如退之,于此信中,韩退之近乎是个完美人物了。”
柳宗元闲闲回应:“刘郎风度更甚。”
“写史之人,除了史实,原来还有笔者的个人情感要克服。”年幼的苏迈困惑。
苏轼摸摸儿子的头:“自然,褒贬只在笔者一念,呈现出的东西却大有不同。据实书写需要持中公正,若心存偏私,难免落到曲笔中。”
苏迈正欲说话,又被孩童嬉戏喧闹声打断,小孩子懒听天幕,正学着玩后人播放现世游时镜头扫过的游戏。
一人抓捕,其余人皆逃亡,捕者逐逃者,即将触及时逃者急呼三字之语,呼毕僵立不动,被定在原地,得同伴来接才能再次行动。若全场逃亡者皆定,则呼“全国人民大解放”,所有僵立之人便都能再次行动。
这本是民间稚儿也会的定身戏,可当今儿童玩耍时给出的指令是简单的定或行,后世孩童立定后却只呼出一句,被困锁原地之人就都能挣出手脚,再赴自由。
苏辙看着这幅安宁之景,不禁喃喃:“今人观史,为的是学习和教化。可后世就连孩童的游戏都如此,他们俯瞰五千年,又想从所谓的封建社会看到什么?”
兄长已经跟着小孩子们玩了有一会儿了,闻言把苏迈推过去接自己的位置,煞有介事地笑:“抱拥新天地,也不影响他们对历史旧影有所遗憾,你我之辈难道就不会祈祷屈子得楚王信重,期盼诸葛武侯北伐成功?后人总有小说戏言,大约也承载千万种这样的梦。”
苏轼转身共同远眺:“长子出生时,我曾写诗说惟愿孩儿愚且鲁,如今天幕现世,为兄居然当真觉得……大宋能在此际遇下有所改变,吾儿也不必学他父亲,被聪明误一生。”
苏辙不爱听他自嘲,纠正:“现在也不算误一生了。”
苏轼闻言畅快道:“确实,原本历史轨迹上你我终不得见,今生却可夜雨对窗,乃大幸,当浮一大白!”
他端起酒杯携皓月清风满饮,对苏辙笑言:“佛云三千世界,芥子须弥,历史车辙转向,或许后世之人也在某重世界,饶有兴致地旁观你我呢?”
【另一种笔法则是曲笔,屈从于政治权威来写,既虚美又隐恶,很多阴谋论都以史家曲笔为出发点,认为史官曲意逢迎媚上乱写,文献就是一堆废纸。
但我国传统史学,从来都是在直书与曲笔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禽鱼之结侣,冰炭之同器,曲笔和直书看似完全不和谐,君主有圣人之权,笔者有君子之道。政治理想和现实交杂,谁都和自己的性命没仇,但执史笔又有天然使命要担着,“法先王”还是贴金箔就成了必须要做出的选择。
而对皇帝来说,或者,对于大部分皇帝来说,这支笔也不能完全忽视。
封建社会通用的那套以史为鉴的史学观念脱胎于儒家,皇帝和儒家缠缠绵绵几千年,对其需要又厌恶。君主利用它得到神授予的君权,某种程度上又被它制约,落到现实就是天子与臣子,乃至天子与史官。
道理也简单,如果为史之人不能真正做到直笔,在记录时有所隐瞒或修饰,那做皇帝的又该怎么确定他们对执政者没有个人的好恶呢?讨厌顶头上司是传统美德,叮嘱了看不了也没招。
再者,既然史书象征着传统的伦理道德和君臣秩序,在书写前人时,皇帝难免也会为自己考虑——现在为尊者讳将一些东西隐去了,万一有乱臣贼子上位,再要求删改,那我怎么办?不如让他们直写得了。
史官和皇帝的心态都很矛盾,导致有时候主张“必须直词”,有时候又有“宜多隐恶”,端看史家是愿意抛头颅洒热血捍卫真实还是捍卫现实。也有结合起来的,春秋笔法一字寓褒贬,没有很直白,但也不将其隐去。】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李斯读出天幕上的字迹,观察身旁君王的神态。
诛乱臣、讨贼子确实好,但这种不直言褒贬,藏态度于文辞的笔法却是嬴政尤为厌恶的。始皇帝沉思片刻,对其不置评价,思考到另一件事:“盘点继承人时,天幕似乎曾说大秦史料不丰?”
众人将目光都投向扶苏,又回忆起后人因文献不足而加在他身上的无穷想象。从崇尚儒家为人怯懦到楚国生母,关于长公子生平和身世的论调基本由后世推测而来,当不得真。
首席受害人正苦恼:“大秦至后世相隔年月太久,可也没到史书皆散失的程度。”
蒙毅却记得:“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想必在这些人逐鹿时毁弃,加之竹简易受潮腐朽,才会如此。”
嬴政用新制的纸轻敲手心。
史馆,备份,杀青保存;纸张,丝帛,载体变更;史官,还有民间……他顿了顿,民间本不可藏史,但有天幕在,大秦施行的法令大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