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这个案子也已经非常清楚了,父子三人从不同的审讯室里压了出来,在走廊上相聚。
几乎是下意识的,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不断的碰撞交织。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一家人天人永隔,家破人亡,又身陷囹圄。
曾老根走在最前面,他佝偻的身躯仿佛又缩小了一圈,那身破旧的棉袄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宽松。
“呜呜呜……爱国……爱军……”
曾老根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泪水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爹……爹对不起你们啊……是爹害了你们……是爹把你们……拖下水了啊……”
曾老根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他的身体狠狠的晃了晃,还是押解他的公安下意识的扶了他一把。
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儿子,眼神里面充斥着锥心刺骨的懊悔。
曾爱国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父亲,看着他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爹……别这么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是曾爱民……是他逼的……是他把咱们全家……都逼上绝路了……”
曾爱军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父亲和大哥不断的抽噎着:“爹,大哥……我们……我们怎么办啊……会不会……会不会枪毙啊……”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曾爱国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的复述着,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安慰他弟弟,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爹,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他当初第一次拿刀砍我腿的时候,我就该拼着我这条命不要,拉着他一起去见公安……”
曾爱国垂头丧气地说:“要不然的话,咱们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他没想到,正是他的这句话,如同一把脆了毒的匕首一般,狠狠地刺进了曾老根那颗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曾老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无穷无尽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了。
他用力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不……不……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啊!!”
“是爹糊涂!是爹混账啊!!” 曾老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手铐哗啦作响。
“我……我要是早听了村里人的劝,要是早在那个孽障第一次砸人家玻璃,第一次偷鸡摸狗的时候,我就狠下心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让政府……让政府的王法好好教育他,管束他,他……他或许就不会越走越歪……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那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
曾老根字字泣血,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和泪的教训。
“是我……是我害了你娘,也害了你们兄弟俩……”
他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想要去触摸近在咫尺的儿子们,却又无力的垂下:“我总想着,他是我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回头的一天。”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啊,我这不是在护着他,我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把咱们全家都往火坑里推啊……”曾老根说到后面,几乎是泣不成声。
他醒悟的太晚了。
这个迟来的,用两条人命和四个家庭的破碎所换来的醒悟,也实在太过于沉重。
“爹,没事,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曾爱国哽咽着试图安慰曾老根,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苍白又无力。
“晚了……都太晚了啊……” 曾老根低声喃喃着,眼里的神采彻底那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干警们见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互相对视一眼,低声催促道:“好了,时间到了,也该走了。”
曾老根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儿子的背影。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可遗憾,终究已经无法弥补。
——
越靠近年关,冬日里的阳光就越发的吝啬,一大早的天空就是阴沉沉的,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连续紧绷多日的神经,在案件告破后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阎政屿和赵铁柱都难得的没有早起。
宿舍里头队长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轻松,它拖着那条还打着夹板的后腿,兴奋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像个螺旋桨一样。
“队长,早呀,”赵铁柱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嘴角噙着笑容:“看你这精神头,腿是快要好利索了吧?”
阎政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狗光滑了许多的背毛,小家伙立刻享受一般的眯起了眼睛,还不断的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心。
和队长玩了一会,阎政屿又给他加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关门的时候对他说了句:“你乖乖的,不要拆家,等我中午回来带你出去玩。”
离开宿舍,两个人转身去了食堂,食堂里弥漫着小米粥和蒸馒头的香气,不少熬了一夜的同事正埋头吃着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