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子初时,谢殊终于将一应俗事处理完毕,他在沐浴更衣后走向寝堂,在跨过寝堂门槛时,心中浮起一丝新鲜奇异的感觉,因在此之前,从没有人会在房中等他。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令谢殊跨过门槛的步伐微顿了一顿,在下一刻,他的步伐悄然轻快了几分,唇角也不自知地浮起一丝笑意。
撩起一道垂帘后,谢殊见阮婉娩并没有在寝榻上等他,而正站在寝堂外间的百宝架前。谢殊含笑走近前去,却在看清阮婉娩在作甚时,笑意陡然僵冷在唇边。
阮婉娩手里,正拿着一柄小小的木剑,木剑剑身上刻有“棣华”二字,这是弟弟谢琰小时候亲手制成的木剑,当年弟弟将这柄木剑当生辰礼物送他时,年幼的阮婉娩也在一旁。
谢殊感觉眼眶涨得生疼,不知是为“棣华”所寓意的兄弟手足相连,还是为阮婉娩温柔抚剑的动作,阮婉娩动作轻柔地抚着木剑剑身,将这柄小小的木剑紧贴在她心口前,将头也垂低下去,脸颊贴着剑首,仿佛是在无比温柔眷恋地抱着谢琰。
谢殊只觉眼睛疼得像是能滴下血来,胸腔中一颗心也砰砰乱跳,他径从阮婉娩手中夺走那柄木剑,在她惊惶地朝他看来时,劈头盖脸地咬牙斥道:“你没有资格触碰阿琰的遗物!”
本放在架子上的木剑,被谢殊匆匆收进了一方长匣中,寓意兄弟齐心的铭文,也被掩在了厚重的匣盖下。谢殊一手紧攥住阮婉娩手腕,径将她拉进了寝堂内室,在纷乱垂落的轻纱帷帐内,将她压在了清凉的象牙簟上。
身下的女子,没有任何徒劳挣扎的动作,她只是无声地望着他,目中漫起湿润的悲悯,不知是在悲悯她自己、悲悯早已死去的谢琰,还是……在悲悯他。似是一场无声的春雨,落浇在谢殊满心的燥恨上,谢殊在此时竟像不能直视阮婉娩的双眸,仿佛她湿润的眸子澄如明镜,会将他映照的无所遁形,会一直映照进他内心最深处。
谢殊手颤着捂住阮婉娩的双眸,在她望不见时,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阮婉娩仍似之前身子动也不动,只泪睫在他掌下轻轻颤抖,似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使他心中泛起水汽茫茫的迷惘。谢殊心中又生出熟悉的酸楚之感,明明近来他算是“志得意满”,却在此时,又感觉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有得到,仍是掌心空空,心也空空。
怎会什么都没有得到,阮婉娩此刻不就在他怀中,不管她甘不甘愿。他不是想要验证阮婉娩是否与裴晏有染吗,他谢殊不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阮婉娩……阮婉娩竟还在假装思慕阿琰,还想在他面前遮掩她凉薄的本性,还在矫揉造作地做戏,妄想能够欺骗于他,他应打消她的妄想,彻底打消她这妄想……
谢殊愤而挥手,榻边烛光应声而熄,如此帷帐内一片幽暗,便看不见阮婉娩那惯会惑乱人心的双眸。轻纱帷帐如月影落在幽静的湖面上,随湖水涟漪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但今夜并非是个有月的夜晚,室外风声愈烈,庭中树木摇影凌乱,似是将有一场大雨,狂风大作的声响中混着夏夜忽如其来的电闪雷鸣。
惊雷紧跟着闪电,室内骤然一片惨白时,猛一道炸雷声,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谢殊怀中一直沉默的阮婉娩,无论如何都死死抿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息的阮婉娩,陡然间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不知是被突然的炸雷声吓到,还是畏惧于即将要承受的痛楚。
轰隆一声炸雷后,倾盆大雨落在了室外,仿佛是天公撕裂了一道口子,无数的雨水倾倒在寝堂上方的屋顶上,狂乱雨声中不时闪过一道道闪电,室内一时幽暗一时惨白,黑与白不停交错的空隙中,谢殊又看见了阮婉娩的双眸,她双眸微微睁大,似是小鹿被猎人射钉在树上,眸中悲彻的绝望,像比这漫天雨水还要浓烈,将要淹没他的呼吸。
谢殊伸出手去,在他自己也不知要做什么时,就已用双手捂住了阮婉娩的双耳。他在电闪雷鸣间,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阮婉娩似乎从小就怕雷声,每回她人在谢家正好遇着打雷下雨时,都是弟弟阿琰帮她捂住双耳,而他冷眼在旁看着。
那些时候,他心里都在想什么,嗤嘲阮婉娩娇气?嗤嘲弟弟对阮婉娩爱若珍宝?谢殊不知自己此时为何要像弟弟一样去做,他就好像在这场大雨里忽然人着魔了一般,他伸手捂住阮婉娩的双耳,随即又将她整个人都紧紧拢在怀里,像是在用强制的禁锢,掩盖他先前为她掩耳的动作,他心中轰隆隆的像也有雷声震响,一声又一声重重地叩打着他的心扉。
突如其来的夜雨将人心漫得纷乱,箭在弦上之时,谢殊却没有继续,只是在气温骤凉的雷雨夜里,扯开了轻薄的丝被,将他和阮婉娩都拢在这一方温暖与柔软之下。雨声滂沱,雷声轰鸣,天地嘈杂得像要被撕扯成无数碎片,但帷帐笼罩的寝榻上却静极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谢殊手拢着阮婉娩的肩背,令她紧紧地贴靠在他的怀中,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个体,在被天公投入这尘世时,被硬生生地分开了,直到如今才又严丝合缝地拥在了一处,不可再分离。
是夜雷声渐隐时,谢殊紧搂的双手才似略微松力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