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苏珵尧……好一个忠君体国,好一个保全天家!”她咬牙切齿,胸腔里压抑的火焰终于焚尽了理智的藩篱。
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极力克制的、野兽般的呜咽与喘息。
魏静檀立在门外,静默地等了一阵,直到确认再无新的声响,才缓缓抬手,轻叩了叩厚重的门扉。
苏棠欢猛地抬头,方才的狂怒与崩溃被瞬间冻结,凝成一种极致警惕、乃至凶悍的防御姿态。
“谁?!”
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却苍白。
“下官鸿胪寺录事魏静檀,有几句话想与您当面说。”
苏棠欢眯起眼,从头到脚将他审视一番。
一个不起眼的鸿胪寺小官,在此刻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是你?”她语调扬起,试图找回昔日俯瞰众生的威仪,却因嗓音沙哑而显得外强中干,“魏录事?你是奉谁的命,来瞧我笑话的?”
“在下不敢。”魏静檀微一垂眸,语气无半分波澜,“在下此来,是想同您聊一聊旧事。”
“旧事?”苏棠欢嗤笑一声,满是自嘲与怨毒,“我与你,素无交集,有何旧事可聊?”
“三年前,内阁宰辅纪宴礼,通藩私贩,已至流放,最后满门倾覆的旧案。”魏静檀抬起眼,目光清冽,直视着她。
苏棠欢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那段往事是她亲手铺就、助当今圣上踏向御座的台阶之一。
扳倒德高望重的纪家,如同抽掉她那好侄儿最倚重的脊梁,皇位自然也就摇摇欲坠了。
这是她最隐秘也最得意的功绩,此刻却被一个微末小官猝然提起。
“你提它作甚?”苏棠欢强自镇定,心头却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此事的来龙去脉,你应当去问你的少卿大人啊!毕竟当年的举报信可是他爹写的。”
“我问过了,他当年只上报陈响通藩私贩、牟取暴利、侵蚀边防。通篇并未直言弹劾纪宴礼,更未提及‘纪家’二字。”
苏棠欢的眉头骤然蹙紧,“什么意思?!”
“你不知?”魏静檀有些意外,略略停顿,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人话里的真实性,“就是说,呈报到御案前的那份奏疏是人伪造的。”
烛火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下去,只映着苏棠欢陡然失神的脸,和她眼底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巨大的空洞与惊悸。
她当年伪造证据,是为了坐实纪家罪名,以此脱罪,又可方便自己行事。
可她从未想过,连那封给她提供正当理由的沈夙奏疏,竟然是假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利用沈夙的奏疏和后续伪造的证据,将纪家当作棋子吃掉。
可现在,魏静檀告诉她,那封至关重要的奏疏本身,就是别人伪造好,故意送到她面前的!
她不仅主动跳进了别人的局,还兢兢业业、自以为是地演完,别人早就为她写好的戏码。
“不可能……伪造沈夙的奏疏,谁会这么做?”
“伪造文书,拦截朝廷命官密报,构陷朝臣。此计一石数鸟,表面看,扳倒纪家,你与今上获益最巨,清除了障碍,巩固了权位。可您细想,这从头至尾的谋划、执行、乃至留下的证据链条,最终指向的,是谁的手笔?”
苏棠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一旦事有不谐,或将来有人欲翻旧案彻查。”魏静檀的声音冷彻骨髓,“伪造、拦截、构陷——每一桩的罪责,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您头上。您,就是那枚被精心置于局中,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
她不是猎人,甚至不是棋子,而是被选中的祭品。
难道……是皇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想她苏棠欢,机关算尽,自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纪家满门、沈家清誉、乃至无数人的性命都当作自己权路上的垫脚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