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