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临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张叔,你不会不清楚,若是当真让明珠出降殷梁,即便有名无实,却也无异于将明珠往死路上逼。”
他语有微顿,黑眸之中的云翳化为了一片潮湿,再出言,声似悲怆:“明珠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母后唯一的女儿,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魂散身消。”
张邱伏跪于地,重重叩首道:“奴斗胆说一句大逆不道之言,殿下身为储君,却并不只干系殿下一人尊荣,而是身担袁氏、魏朝乃至整个天下的希望,若殿下因公主而失去了储君之位,袁氏、魏朝与天下便再难有澄明之时。”
他声已凄厉:“万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语尽,萧照临却未有任何反应,张邱便又膝行至萧照临脚侧,再一叩首道:“况且,到那时,公主定会知晓其中实情,难道公主就会心安吗?就会无病无忧地活下去吗?”
萧照临猛然回身,低头怒斥张邱:“所以呢,便要教我无能地看着明珠死在我面前吗?”
说罢,便要迈步离去。
但张邱却陡然起身,拦住了萧照临的去路,哀声道:“殿下!现下还有时间,殿下不妨再去紫光殿求一求陛下,陛下他终究还是殿下与公主的父亲啊。”
萧照临稍闭了闭眼,又是默然许久。
期间,张邱一直哀求于旁,半晌后,萧照临才缓缓睁开了眼,目视檐外滚滚阴云,眸中晦暗不定,抿紧的薄唇微动,声如寒风。
“好,那我再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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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送萧照临离开之后,张邱则至阁门前逡巡良久,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推门而入时,阁门却由内而开。
是时阴云渐散,一缕天光穿过了重重飞檐,又穿过了阁门的缝隙,斜照在了萧神爱的侧脸之上。
她面上泪痕未尽,唇上残血未消,光下的飞尘像是落进了她的眼中,但她却没有眨眼,而是就这么怔怔地凝视着张邱。
张邱探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才回神过来,正欲伏拜,但却被萧神爱用双手郑重地扶起:“张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多说。”
张邱略有一惊,立即抬眸望向了萧神爱。
萧神爱收回了手,单薄的身躯如一片落叶缓缓依在了门框上,眼帘稍垂,看着地上的阴影,一句一句轻声道:
“你们都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也懂得一些的,懂得我的婚事,不过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世家的筹码,就算殷梁死了,筹码还会是筹码,没有殷梁,还会有王梁、张梁”
她笑了笑,但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生出了点点枯白:“这是我自出生起,就无法逃脱的命运。”
萧神爱突然痴痴抚过衣袖上的绣纹:“就像这云锦上的鸟儿,虽然精致、华美,可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过是为人添彩的死物,没有选择、没有自由。”
“可我,终究不是死物啊。”
张邱顿生哀恸,老泪纵横,哑声唤道:“公主”
萧神爱随着这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影子也随着渐明的天光缓缓拉长,逐渐越过了张邱,投向了檐外潮湿的地上。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张邱,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但眸中的枯白却在不住地颤动着:“我知道你想让我自愿嫁给殷梁,或是想让我劝说太子哥哥以大局为重,可我不甘心,张叔,我不甘心”
她的手缓缓攥紧,言语也渐渐坚定:“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想为自己选择一次,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一定不会牵连太子哥哥。”
张邱顿时僵在了原地,但须臾之后,便立即反应过来,引袖抹去了眼下的泪,再对着萧神爱俯身一拜:“还请公主吩咐,奴蹈火不辞。”
萧神爱攥住了衣袖,其上精美的绣纹便浅浅地印在了掌心之中,她深一呼吸,像是在下一个大胆的赌注:
“去请谢中丞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