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扯开衬衫的领口,近乎粗暴地低头,深深吸气——鼻腔里只有洗衣液残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气味,横冲直撞,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莫名的,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盯着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认知:爱,是令人作呕的。
她颓然地坐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渗入肌肤。下一个问题,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的爱,对于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带着花蜜般轻柔香甜的,还是如同此刻胃里翻涌的、痛苦作呕的?
华灯初上,墨色的夜幕被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灼出几个昏黄的窟窿。
安稚鱼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条被困在圆形鱼缸里的金鱼,缩在客厅的角落,沉默地摆动着无形的鳍,呼吸着被稀释过的空气。
往常,除非是逢年过节,家里很少这样频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饭。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大抵是因为安霜病着的缘故,大家都怀着“见一面,少一面”的隐痛,刻意营造着一种脆弱的热闹。
安稚鱼仰面倒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垂下水晶流苏的吊灯,耳中充斥着从厨房里传来的、规律而温暖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她像被惊动的鹿,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带来的气流微动,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属于不止一个人的窸窣声。
安稚鱼有些厌恶自己此刻过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将玄关处正在换鞋的赵今仪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赵今仪保养得宜的脸上,眉毛习惯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显出几分刻薄的扭曲。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欢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没人告诉我一声。”
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从安稚鱼脸上滑过,然后牢牢钉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弯腰,换好了舒适的室内拖鞋。
当她直起身时,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断了赵今仪与安稚鱼之间那道无声对视的桥梁。
“前几天。”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吗?还要回佛罗伦萨那边吗?”赵今仪追问,语气像在审阅文件。
安稚鱼如实点头,“要的。”
“到时候告诉我航班,我去送你。”赵今仪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随即转向厨房方向,那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怎么是你在做饭?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
安暮棠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说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则,这个家里谁能强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赵今仪面色沉了下来。
“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意思传达清楚不就行了,谁说不一样?”安暮棠眼皮都未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细小的冰棱。
安稚鱼感到空气骤然紧绷。她站在原地,唇瓣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扇合拢的房门,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玻璃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你高兴了?”赵今仪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帘。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与冷淡。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能不能少费心揣摩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