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安稚鱼肩头一颤,抬起眼,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凑过来,鼓起的腮帮子里含着一颗圆圆的棒棒糖。
她往后让了让,笔尖指向天边,声音不自主地也跟着放软下来,“画日落。”
小女孩顺着望去,糖块在嘴里滚了滚,含混地问:“日落是掉到水里了吗?”
安稚鱼极淡地笑了一下,“嗯,有时候掉进水里,有时候躲到山后面。总之不再挂在天上了。”
“那它掉进水里,会不会熄灭呀?”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不会的,”安稚鱼的声音很轻,“它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水进不去。”
“那它明天还会起来吗?”
“会,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今天掉水里,明天也许就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她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头发。
小女孩听了,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目光却粘在那个本子上。安稚鱼把本子递过去。女孩翻得很慢,一页页全是风景:不同角度的落日,不同形状的云,沉默的树,孤独的桥。
一样,又都不一样。
几阵风穿过林梢,女孩抬起头,忽然问:“姐姐,你为什么只画风景,不画人呢?”
安稚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鼻梁上,痒痒的。
“因为,”她顿了顿,“我画人不好看,不太会画人。”
“啊,我会!”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安稚鱼把笔递给她。女孩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地画了个圈,添上几根线条,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便站在了纸角。
“看!这样画就可以啦!”
安稚鱼接过本子,看着那个简陋的小人,点了点头,倒是真心实意夸了句:“嗯,很可爱。”
“我妈妈也这么说!”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妈妈在那边拍照呢。我要回去啦!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安稚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女孩也不等答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像一只忽然闯入又忽然飞走的小鸟。
周遭蓦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渐渐浓重的暮色。那点孩童带来的生气消散后,沉寂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
她低头,看向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火柴人。笔尖动了动,她学着女孩稚拙的笔触,在小人周围添上带烟囱的房子、茂盛的大树、起伏的草地、飞鸟、云朵,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会落下的太阳。整张纸变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只有那个小人,依旧独自站着,没有同伴。
笔尖悬停,她缓缓眨了眨眼。
看着这个突兀出现在本子上的、唯一的人物,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人了。
留学那些年,除了课业必需,她不再主动触碰人像。
唯独在那些被思念啃噬得无法入睡的深夜——思念像潮水漫过胸口时,呼吸之间,压着潮水从眼角溢出。
至此,安稚鱼才会翻身而起,桌边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她握着黑色水笔,让笔尖代替只能望着虚无的眼睛,线条从犹豫逐渐变得汹涌。
线条从生涩到流畅,记忆里的安暮棠便在纸上一点点复活:冷淡的眉梢,含笑的眼角,倚窗的侧影,蜷在沙发里的慵懒,烟雾缭绕的落寞时刻……
见过的,没见过的,全凭安稚鱼自己想象。这张纸是她的小世界,情意厚涂空白,这无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极乐。别人不会知晓,她也不需要别人知晓。
那些隐匿在夜色里的渴望与眷恋,此刻都成了纸上无声的潮汐。
她画得很慢,笔尖成为抚摸的指腹,直到手指僵硬酸痛,灵感干涸如荒漠。
安稚鱼才丢下笔,冲进卫生间,在昏暗中扶住洗手台干呕。没有眼泪,只有胃里翻搅的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