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空教室的夕阳(上)
下午四点,园游会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操场上散落着纸屑、空瓶子和被踩扁的气球。各班的同学们开始收拾摊位,笑声和吆喝声在暮色初临的空气中回盪,带着一日狂欢后的疲惫与满足。
二年三班的「怀旧童玩」摊位前,雨晴正在清点最后一箱道具。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整理物品而微微发抖,马尾早已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边。但她嘴角带着笑——今天的摊位大受欢迎,他们准备的两百张体验券在下午三点前就全数售罄。
「弹珠少了三颗。」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蹲在弹珠台旁,手里拿着点名板改造成的清单,一项项核对,「应该是当奖品送出去了,纪录上有註明。」
「那就没问题。」雨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套圈圈的圈圈全数收回,但有两个裂了。」
「正常损耗。」陈默在清单上打勾,「糖葫芦全数售完,照片墙的夹子少了两个,明天我补。」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条理,但雨晴听出了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他的眉角那道疤痕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明显,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他们是最后留下来的人。晓琪和其他同学已经先回家了,约好明天早上再来收尾。只有他和她,因为是负责人,必须完成最终清点。
当最后一项道具登记完毕时,雨晴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她扶着摊位的木板慢慢站起来,双腿像是灌了铅。
「搬回教室吧。」陈默已经开始收拾,「我来搬重的。」
来回三趟,他们将所有道具搬回二楼教室。最后一趟时,天色已经变成深蓝紫色,走廊的灯自动亮起,在磁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块。
教室里一片狼藉。白天用来临时存放道具的课桌椅乱七八糟地摆着,地上有顏料滴落的痕跡,黑板上还留着早晨匆忙写下的值班表。但角落里,他们原本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和靠门的那两个位置——奇蹟般地保持着原状。
雨晴拖着脚步走到窗边的座位,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陈默也走到靠门的座位坐下,将点名板轻轻放在桌上。
远处隐约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哨声,更远处是街道上开始喧闹的车流声。但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好累。」雨晴轻声说,声音沙哑。
「嗯。」陈默的回应几乎听不见。
她侧过头看他。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刻的阴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此刻终于松懈下来,显露出一日疲惫的真实重量。
雨晴忽然想起,从早上七点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坐下超过五分鐘。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涣散,但依然清澈。
「我们趴五分鐘就好,」雨晴说,声音里带着恳求,「就五分鐘,然后再收拾教室。」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雨晴将双臂叠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木头桌面的凉意透过制服袖子传来,混合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疲惫如厚重的毯子将她包裹。
她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陈默也趴下了。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进行今日的告别演出。
雨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脸颊下的温暖——她的手臂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了。然后是脖子传来的酸痛,还有右腿发麻的刺痛感。
她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教室里没有开灯。但一点都不暗——相反,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浓稠的、蜂蜜般的橘红色光晕中。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角度低得几乎平行于地面,将每张课桌、每把椅子、每粒飘浮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边。
光线如此丰沛,如此慷慨,以至于空气本身都像是变成了某种发光的液体。
雨晴怔怔地看着这景象。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光中闪烁,窗玻璃反射着燃烧般的天空,连地上那摊顏料污渍,此刻都像一幅抽象画。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桌面上。
她的右手手臂旁,陈默的左手也放在桌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但他们的手臂都向前伸,手掌自然地摊开在桌面上。
两隻手之间,距离不到一寸。
雨晴可以清楚看见陈默手背上的细节:淡青色的血管,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的骨节,那道上午划伤的红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痂。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轻轻抵着桌面。
而她的手指,不知何时也伸展开来,小指微微弯曲,几乎要碰到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