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看向布帘外,这不正常,游乐园地下站一向都是沉寂如死水的,别说这种大声吵嚷了,虫鸣都没有。
二人迅速掀开厚重的门帘出去,刚一出去,吵闹的声音更加明显,保罗迈开腿就先跑一步,路上遇见前来找他的熟人,不顾那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忙问:“前面怎么回事?”
“有人……有人带了出逃者回来。”
保罗脸上是未消化的茫然:“什么……什么啊?”
“捷尼哥放出的那批出逃者有几个正巧往这边跑,站岗的人看他们无处可去,就带到这里来了,结果他们听说了前因后果,吵着说我们害了他们。”
保罗立刻拔腿跑向了小广场,远远望去,人头攒动,塔牌上的纸板被砸碎了,孤零零吊着一小半在风中摇晃。
还剩二十米左右,听到群体大声的齐声应和:“附议!”
站在小广场上的是一个塌鼻子的中年男人,几天未梳的头发软趴趴贴在头皮上,此时激动得吐沫横飞:“大家不要听地下站危言耸听,新闻会上说了,这都是洛珥尔君国的阴谋,目的就是让别的国家上当受骗,想让我们内战!变穷!自相残杀!”
底下响应了一声附和:“说得对!谁他妈把罗兰搞乱,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
中年男人愤怒地上前几步,指着赶来的保罗几人恨恨道:“你们愚蠢!害了自己不够还要来害我们!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本来等着造福队放人就行了,你们来这一出,我们就要被怀疑了!”
保罗忍不住高声反驳:“你不对!不对!你被打了,不去指责打你的人,反而反思自己为什么被打,这合理吗?”
所有的人脸都转了过来,异口同声:“这有什么问题吗?”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声音像虫蚁冒了出来,嘈嘈切切。
“你们的头子是叫捷尼是吧?他死了不是活该吗!他怎么不早点死,不去19号委员会送死,非跑来我们那里送死?”
“这个王八蛋就是狗,所以他的信徒应该像狗一样活着!”
“他肯定得了洛珥尔的好处,过来造谣生事,比不上狗,狗还知道爱家爱国呢。猪狗不如!”
还有人悔恨不已:“我不应该跑的!我为什么要从窗子里跑出来?”
阿诺慢慢走在后面,石子路旁是儿童乐园,散落着塑料球和磁石积木,她像是听不到广场上的叫喊,蹲下来用力拔动一块积木。
她收集了几块磁石积木,沉甸甸的,依稀看出它们五彩的涂色。
阿诺与保罗擦肩而过,顺着花坛的边缘,绕到广场后方,在塔牌侧方放下了磁石积木,一块一块地拼接,她的身影被挡住了,过了一会,才重新走向花坛。
“你不说点什么吗?”保罗对走过来的阿诺嘶哑地叫着,眼白充血,“捷尼哥死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阿诺抬头望向他:“说什么?”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阿诺低下头:“有些人没法说。”
坏是狭隘的吗?
不,不,因为恶的包容性太强了。
那些苦啊痛啊。
淹没在平庸之恶中。
老妇人说:“这样的人,只是当下的人。”
总意志又消灭了过去,他们日复一日重复当下,造成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最可怕的,是习惯。
当你习惯了罗兰,对一切披着合理外衣却建立在改变人性基础上发生的、新增的见怪不怪、不欲反击时。
你就成了罗兰人。
“你们搞这个迟早要出事。我记下来了,117号,我要举报你们!还有这些!我要让造福队彻查你们!”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保罗脑子一片空白地奔向广场,被两个同伴抱住了腰和手臂,拽回花坛。
保罗喘着粗气,挣脱中撞到了掉漆的骑士等高塑像。花坛两侧的卡通骑士沉默地矗立着,骑士们手里的方口刀都被抽出来了,怀抱空空。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