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明摩西发高烧,汗湿透了两层床单,心率一度紊乱,呕吐物有血。
秘书长的日记没用墨水写了,改用硬碳。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摧残他的……医务人员换了两批,第一批叫去的因为‘态度不端正’撤掉了,听说是诊治的时候不小心惊叫了出来。”
“我求了一个为整肃大队做事的哨兵许久,他才含糊地说,撤换第二批医务官是因为太细致了,提议去静音室治疗,并且停止注射神经性药物以免造成持续的精神刺激,上级说有‘包庇心’——匪夷所思,他们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杀人。”
“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哨兵普遍选择去静音室自愈,口服与注射都是二次伤害。扎针太疼了,放大了十倍百倍的疼,注射的过程就像往血管里推进去一条蛇,我立过遗嘱,死也不要扎针。”
“他们说主席很配合治疗,但医务官已经找不到可以扎的地方了。”
“我跟看守说,请他们帮忙偷偷转告一下医疗官,尽量别扎针,药物准备胶囊,小块一点,不要弄难以下咽的东西,当然能进静音室是最好的……”
“他们没有动,看着我,很久之后,才跟我说,主席从审讯室出来就已经不能进食了,接了胃管,用鼻饲的方式打点营养流剂进去。”
阿诺浑身颤抖。
她知道没有时间了,还有几十秒阅览室就要关闭,参观白塔的积极分子们也要回来,她应该将资料归位,然后趁机回去。
不急一时,慢慢来,总会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回报。
这是理性的做法,她一贯的做派。
但她只停顿了一秒,伸手打开了下一叠碎片资料。
仿佛有一把火烧得她快要窒息了,她凶性上头,扯断了封口绳,一时间,白色整齐的打印文件散落一地。
她没有捡起来,直接从左扫到右,发现这全部都是关于一个人的病历和化验单。
隆迪。
这位身体欠佳的上届总意志,据称是icu的常客,在重症监护室一住四五年。这些单子如果属实,那么他已经很久没有醒过来了。
而秘书长的日记里,明摩西病情反复不定,度过五次危险期,以惊人的素质恢复了神智——然而看医务官在药盒和吊瓶上疑似鬼画符的随记,白塔主席应该是全程清醒的。
在医务官传达出“可以说话”的结果后,很快,整肃大队派人过来,言明第二次审讯即将开始。
明摩西躺在病床上,无力起床,未露出一点异样表情,平静地问:“我需要知道,总意志的命令究竟是谁下达的?”
整肃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说:“您之前不是闯出白塔,见到了总意志一面么。我们接到的是隆迪总意志的命令。”
“那不是隆迪,那是谁?罗尔达?”
没有答话,可能是在场的人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岗哨严密的门边,朝病床上的人低头致意。
“主席阁下,您被捕了。”
整肃大队长卡梅朗亲自前来,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似乎等某个时刻很久了,而明摩西的问话是一把钥匙,敲开了锁。
卡梅朗打发掉了所有整肃队员,在请白塔主席进入审讯室之前,先让医务官将明摩西移到轮椅上,推他去见了一个人。
马可铎。
在党籍干部之中,马可铎的职务十分特殊,名义上是总意志书记官,但几乎看不到他在总意志身边出现过。
他的住址也十分隐蔽,甚至于比隆迪的重症病房还要严密,经过层层审查,最终得以进入的只有卡梅朗与明摩西二人。
马可铎的所在地,叫“意志楼”。
“我其实不管宪星的公务……我只是一个维护员。”马可铎双手相握,灰色的毛发贴着头皮,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钉子,“我维护的是罗兰最初的意志。总意志万岁!”
他让开了,身后是一个大脑模型。
模型足有一人多高,无数的电流链接,看上去大脑皮层上布满了数个巨大的神经网络。
而后半区高耸的墙面,是成千上万的监视视频拼凑起来的,灰白发蓝的画面,形态各异的人体,吃喝拉撒,一应俱全,做着既定轨迹上的事。
密密麻麻的人涌入眼睛,一瞬间让人想吐出来。
隐私不再成为隐私,窥探就变成了一种折磨。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总意志,索斯基·思迈的意志!”
马可铎热情洋溢地说。
统治这个国家的,是一个□□死去百年,剥离理念,模拟思想的意志。
索斯基·思迈,第一任总意志,领导罗兰的先驱。
罗尔达提议的整肃运动,如此轻易得到总意志首肯并坚持推广,最终带来的是什么?
意志同质化。
因为患上“政治偏执症”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阿诺猛然记起,四十一区广场上,索斯基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