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哨兵委顿地靠在阁楼门边,没有上去,却忽然抬头,敏锐地闻到一丝血味。
“你受伤了?”
阿诺没有回答他,只从床上捡出几团纸,扔在垃圾篓里的剃须刀片上面,用脚伸进去压了一下。
抽屉里还有两支向导素,她刚要拿起来的时候,突然一只花面雕瞪着两只眼盯她。
这只雕凭空出现,又蠢又呆,在阿诺疑惑未解的时候,它后肢一蹬,脖子迅猛伸缩,叼了一支向导素就飞,大翅膀噗啦噗啦,扇了阿诺一脸,但她下意识挥过去才发觉扑过来的只有风。
花面雕已扑到门边,把试管扔到哨兵手里的同时化作了一团雾,散去了。
“不好意思……”
“那是什么?”
哨兵紧紧捏着向导素,停顿了一下说:“精神体。”
他答完这一句显然坚持不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规律痉挛,他快速撕开兜里的一个针筒包装,从密封的试管里吸取气体,然后翻动手臂注入皮下,那一缕流动的气体镇静效果极佳,他深呼吸数次,如一个狂躁期的精神病恢复成正常人,花面雕也跳舞般扑起翅膀从他身上浮起,乱飞乱跳,阿诺一把捏住了它的后颈皮。
哨兵“哎”了一声,走进阁楼几步,忽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驻留在挂墙的肖像画上。
好半天,他嘴唇嚅动出一个词:“主席。”
阿诺手上的花面雕歪过脑袋,突兀地“哇”了一声,这粗噶的叫声,顷刻间如一只手搅进了她的五脏六腑,扒光了这身正常人的皮囊。
她忽然耳鸣,手上无意识捏爆了那只雕,盯着那个哨兵凝固的背影,用力将剩下的一根试管砸向墙壁,玻璃渣子飞溅,向导素只在空气中飘滞一瞬,便挥发了个干干净净。
哨兵受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神色茫然。
托感官独特的福,他绝对清楚这个小向导情绪不对,却压根儿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过了一会,他又开始不确定这个小向导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她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一张厌世脸。
阿诺往后坐在床上,将腿屈了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你们主席没有抓你们回去吗?逃兵。”
“主席理解我们。”哨兵抿了抿嘴,“真正想抓捕我们的不是白塔,我们等着主席推动白塔改革的那一天,那时我自会回去。”
阿诺抠了抠手指,话题忽然转了个头儿。
“他的向导是分配的吗?”
哨兵愣了下,迟疑回答:“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
“为什么?”
“三大硬性指标之一,黑暗哨兵能构建出完整的精神体空间。”
“你们不能?”
“不能,通常只有向导才能做到。”
“有什么用?”
“没有精神体空间,精神会游离溃散,最终发狂而死,这就是哨兵的绝症,神游症。”哨兵疲惫地靠向桌角,“但和向导结合后,会共享向导的精神体空间,相当于有了一个‘家’,保护我们不迷失。”
阿诺扬起头:“结合什么意思?”
“你长大就知道了。”
“交/配?”
哨兵沉默了一会,脸皮涨红,踌躇说:“不,这个分两种……精神结合不需要肢体接触,哨兵‘借住’向导的精神体空间,不是很稳定,感应也很弱;而身体结合,等于空间同居,除了死亡,一辈子都不需要担心迷失。”
“那向导素的用途呢?”
“暂时性的构筑,它会投影一个短效的‘家’幻影,只能安抚我们一时,当幻影消失,我们再次无所依从。”
“黄帽子说我品质不好,是什么意思?”
“这是理论课上讲的东西,向导的精神体空间会根据自己潜意识进行构造,各种类型,不一而同,有公寓、牧场、公园等等,越精细,力量越强,稳定性越高。”
阿诺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不知道怎么凝聚精神体,也从未听闻过什么精神体空间。于是她问:“你看到我的空间是什么样子了吗?”
哨兵难得迟钝了,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看不见,是一片黑色。”
一片黑色。
阿诺听到这个答案,没有多少意外。
她与阴暗相生为伴,生来对人类抱有恶意,对自己也是,游走在人世的边缘,活在人的躯壳中,却不是人。
她又爱那一丛火。
这爱是白色的,不知名的。
没有欲来得强烈,根系却扎得极深,有他在,她是可以像一个人的。
但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如果命运与神明还有一丝怜悯,别让她出现在他面前,让她得以控制自己,在占有他摧毁他之前,将自己先剁成碎片。
她摸到螺丝刀,狠狠扎入手背。
刀口太钝,没刺进去,青筋却肿痛鼓起。
她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