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去小矮桌上,倒了一小杯水,递给祖特尔,见他嘴唇难以启齿地开合几番,想问又不敢问,平心静气地露出一个笑。
“我不恨您,有时在校园闲逛,看见鸟语花香,同学们穿着白裙方皮鞋与我擦肩而过,心无芥蒂地打招呼,我有感激。如果任我生长,能不能落在阳光下看运气,也许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而我喜不喜欢那个世界也未可知。起码您给我挑的这一个,我觉得还行。”
“那你……你为什么还要……”
沉默拉长了时间,艾伦洛其勒放回水杯:“如果我资质平平也就过去了,末日砸在我头上一起等死,心里很安稳。但我看见了那架拨动命运的梯子,三千年前,牧羊人拨动了一次。这次我爬上去,爷爷你、我的同学、老师、朋友、受害于我父母的孩子都不会死。那我只能去了,爷爷,爸妈推我到梯子下,你给我选的路,人类的路。”
他仰头,对着天花板之上的穹顶笑叹。
“人一生走一条路,就把这条路走完吧。”
空气中响起一声难以遏制的抽噎,祖特尔老泪纵横:“你呢?”
艾伦洛其勒笑笑:“怕您犯心脏病,不说了吧。”
祖特尔的嘴唇嗫嚅几下。
艾伦洛其勒站起来,在祖特尔头顶贴了一下脸,轻声:“再见了,爷爷,我很好,你也好好活着,明天在那呢。”
老祖特尔挣动骨头往前爬了几步,又跌倒,徒劳空洞地叫:“回来!回来。”话音未落已经沙哑,“回来……我……”
察觉不对的佣人匆忙赶来,扶起年迈的祖特尔,他双目直勾勾地透过门缝,人海茫茫,数个肩膀与腿脚交叠中,一个金发少年戴上软呢格子帽,消失在滚滚人流中。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归来。
碎光
◎为什么要爱我?◎
一夕之间,狄特宛如一架支离破碎积重难返的火鸟,被上百颗螺丝钉固定了羽翅,凝聚最后的动能,嘶鸣向洛珥尔的东境线。
猝不及防的进攻路线令洛珥尔方措手不及,这场战役的规模也空前强大,复星派境外第一军区、第二军区超过半数跟随赦令军远征,狄特守城派在边境线上的驻军被全数调动,堪称拼死一搏的架势。
格尔特夫听到前线传回的估算,不可置信,密信已经在狄特境内宣发开,按理,克撒维基娅应该被押解回邦,谁还敢赋予她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多的军队?
赦令军在八月初突破了东境线的第一道防御关卡,当天下午杀入第二关卡的壕沟带。挪迩勋爵的旗帜再次飘扬沙场,集中了能调用的近百辆战车,排成一列纵队推进,在炮火压制下步兵伤痕累累冲击高地。
在燃油并不充裕的狄特,这是第一次拿战车填战场,每推进一里,烧的都是今年能过冬的人数。
四号的清晨,赦令军攻占了安叶区哨塔,这是当年守住的防线,洛珥尔军被歼近一万余,伤残不计其数。克撒维基娅稍作休整,命令向西北方继续挺进。
阿诺在奔赴圣比尔河的路上,就已听到克撒维基娅全力攻打王城的消息,她不知道短短时日内发生了什么,发展太迅速,无法预料接下来的情形。
她失去了与艾伦洛其勒的联系,碰壁好几个地方,才抵达安叶区。八月上旬的天气冷得穿夹袄,她一身脏乱夏装,呵着雾气,在战火席卷过的废地上走走停停。
据她所闻,狄特已经发觉并枪杀了一批“叛国贼”,不乏两派内的高级干部,她直觉这些人都是艾伦洛其勒的人脉,但她忙于赶路,并未探听具体缘由。
从早雾弥漫找到太阳落山,阿诺在一处拦腰折断的哨塔下见到了正在接收汇报的艾伦洛其勒,听筒里是炮火连天的背景音:“火力不够!进入王城需要突破蜂针区,第一大军事重镇储备充足,已经是第三次冲锋了,依然被打退!”
艾伦洛其勒颔首:“我会想办法的。”
阿诺驻足在他面前,目光下移,他背后映着一条长长的血路,每个脚印都落下血洼。
挂断哨塔自带的电话,艾伦洛其勒也见到了阿诺,狗在不远处坐下,在荒芜的地面斜拉出长长的影子。
“啊……”艾伦洛其勒刚起了个调,气力不济地降了下来,歌剧式的面具与妆容从他脸上脱落,终于笑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阿诺原以为会听到他的斥责,阴阳怪气的笑讽,就像她曾对罗高做过的。迁怒、泄愤、控诉,艾伦洛其勒都可以奉还给她,拿腔捏调展现优越感,他也应该算准她不会顶嘴。
艾伦洛其勒垂眸温和地注视她,张开了怀抱:“你来了。”
他动不动就以“哥哥”自称,叫法腻人,却从未有这么一刻像兄长。
阿诺抬头看他,她好像从来就不认识他。初见时,他是河滩边置身事外听从吩咐的第三子;圣河区一役,展露了这个“无能之辈”心机深沉的一面;来狄特后,相处间有几分神经兮兮,说话怪模怪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后来,是步步为营、深不可测的控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