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餛飩放到沉安碗里——像把一点光推回原处。
饭后,巷子深处有摊占卜,用一台老式打字机替人「印运」,每敲一下键,便有一条墨字从纸带滑出:名字、日期、当日宜忌。摊主戴着粗框眼镜,头发团成一个蓬蓬的云,看到啸天犬很好奇:「你家狗有没有名字?」沉安摸摸牠:「牠叫啸天。」摊主挑起眉:「名字好,印一张?」杨戩似乎觉得有趣,点头。「那也帮你朋友来一张。」摊主看了看沉安,笑里带打趣。纸带吱呀吱呀前行,最后各吐出一段字。啸天犬那张写着「宜:巡视、安睡;忌:抢食、乱叫」,沉安笑到直不起腰。轮到他,纸带上的墨字很淡,却让他心口像被轻轻按住:「宜:致意久别之人;忌:误以为孤身。」他愣了愣,再看杨戩那张,果然只印了简洁两行:「宜:守;忌:疑。」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笑意却不约而同地从嘴角往上爬——这机械的灵感不知从何处借来,却像从两人的心弦上摘下两颗字。
回到租好的短住公寓,钥匙在掌心转了半圈,咔噠一声,室内的黑被玄关灯轻轻掀开。小客厅有张布沙发,靠墙一排书架,窗帘边夹着一朵夹竹桃的塑花。沉安先把鞋脱了,顺手把牵引绳掛在门后,啸天犬熟门熟路地巡视一圈,最后在沙发与地毯之间选了后者,围了两圈,把身体安置成一个刚好能塞住心事的圆。杨戩站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夜风带着河的潮味吹进来,他的肩线在窗沿上成了一段静的弧:「这里很好。」沉安嗯了一声,从背包里把充电器、洗漱包、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一样样放好,这些小小的凡物把空屋子填出了居住的气味,仿佛他走了很远,终于在一处地方让影子坐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几个讯息提醒跳出——同事问候、家族群里阿姨的新菜照片、还有一个很久以前来自父亲的简短讯息被置顶在聊天页,上一次对话停在「天冷,多穿点」。那句话像一块折角,卡在他年少时某一页之后。他盯了几秒,拇指落在键盘上,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我回来了。」送出后,他自己也没想到胸口会那么轻。过了很久,对话框冒出一个点,父亲回了两个字:「很好。」后面跟着一张有点糊的照片,是阳台上那盆多年没死的虎尾兰,叶子靠近镜头,像伸手要摸他的脸。沉安笑起来,笑意把眼睛的弧度推高,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时,杨戩正看着他,那目光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前奏。
「想家?」杨戩问。他没有问「是否后悔」,只问「想不想」,像把选项缩到最像人心的部分。沉安把背靠到窗边,让夜风从两人的肩头穿过,语气轻:「想,但不只想那边。」他想了想,补一句:「也想这边。」杨戩「嗯」了一声,像收下了答案,过了一会儿,才把帽子摘了,指尖在他额前很轻地碰了一下,语气平平,却比任何誓言都实在:「在。」
啸天犬打了个很小的呼嚕,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把下巴靠在前爪上,耳朵却还竖着——牠从天庭跟到凡间,见过刀光,也见过小丸子冒烟,见过云梯,也见过电梯,牠懂得要睡觉,也懂得替门守夜。沉安把窗帘拉了一半,屋里的光与外面的光彼此交错,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递了一杯给杨戩,两个杯口在空中相碰,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撞到玻璃的雾。「明天带你去办张手机卡,」沉安边喝边想计画,「再去看公园,你可能会喜欢那里的清晨,雾气跟天庭不太一样——还有,我妈做的萝卜糕。」说到最后他自己笑出声,「你可能会被她问话。」杨戩平静:「我愿意回答。」沉安一顿,抬眼看他,那一瞬,觉得窗外星光全落进了他的瞳孔。
夜更深了一点,城市的声音沉到地面,远方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车流在低低咆哮。沉安洗了澡回到客厅,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件叠得很平的毛毯,杨戩把枕头拍了两下,像在安排一场战后的休整。「你睡床。」他说。「你呢?」——「在这里。」他指了指沙发旁的地毯,啸天犬抬头,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表示同意与欢迎。沉安想抗议,后来还是笑着收回,走过去,在他肩上按了按:「明天换我在地上。」杨戩没有答,只在他掌心停了半秒,把那点温度往回压,像把目光也留在了掌纹里。
灯关掉,窗帘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慢慢流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河,从杨戩的侧脸、沉安的指尖、啸天犬的鼻尖一路淌过。沉安在黑里张眼,听见呼吸三个,一长一深一稳,他忽然明白了一种新的秩序:不是天律,也不是凡界的作息表,而是「一起」的秩序——你的心跳在我耳边,我的梦靠着你的肩,狗把尾巴压住了地板的吱呀,夜把疲倦整齐地收好,明天把早晨交到我们手里。
他在这样的想法里沉下去,睡得很快。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与神同游的「同」,在这里也成立。
窗外,星河沉默地移动,城市的时鐘往前推了半格。「人间试居」的第一夜,就这样平安地合上了封面;而下一页,会有晨光,有公园的雾,有一通母亲的电话,还有——把战神教会拍合照的练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