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荷花渐凋,烟波湖上的画舫游船也逐日稀少。
今日是中秋,行人都往望湖楼跟前凑,街上稍显冷清。丽娘得了闲,懒倚着门,小扇摇香,清风徐徐。
蓦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问她:师姊在吗?
那夜听完云彻的话后,陈溱迫不及待想要前往梧州查明真相。陈洧却劝她治伤要紧,谢长松既然说有法子治她,她就该去杏林春望看一看。
陈溱早过了莽撞的年纪。她心中明白梁王旧案牵扯的势力太大太多,便没有逞强。
云彻当晚就离开了落秋崖,也不知去往何处。
雁娘等了你许久,姑娘怎的现在才来?丽娘只愣了一瞬便拉着陈溱进到馆中,还有宋家小妹妹,在这儿待了小半个月,都等不见你。
路上耽搁了些时日。陈溱解释道。
丽娘朝楼上唤了一声,便带陈溱上楼回房。这间屋子每日有人收拾,还跟数月前陈溱离开时别无二致。
钟离雁闻声,命侍女去叫宋司欢,又拨开熙熙攘攘的客人,来到陈溱屋中。
怎么去了这么久?钟离雁攒着眉问,宋家丫头同我说妙音寺没能治好你的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溱便将个中缘由讲与她听。
钟离雁听罢,握住陈溱的手宽慰道:谢长松二十年前便以医术名动江湖,他说有法子,就一定是有法子。
陈溱微一点头。
这时,宋司欢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按着桌边不住喘气。
丽娘禁不住逗趣道:这才几步路,你怎么跟跑了十里地似的?
陈溱忙抚着宋司欢的背道:别急,慢慢说。
不行,必须得急!宋司欢拉起陈溱的手,我爹说修复经脉越快越好。姐姐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杏林春望!
陈溱知道宋司欢记挂自己的伤势,心中一暖,抚着她的头道:今夜先好好歇息,改日我再跟你去。
宋司欢望向窗外,见明月将升,华灯初上,的确不宜动身远行了。可她仍坚持道:那我们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也并非不可。陈溱望向钟离雁,只是,要劳烦师姐帮我将一封书信送上东山了。
陈溱需得告诉柳玉
成柳家庄的事,也得请柳玉成细说柳天禄的死因。
说什么劳烦?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你还没见过烟波湖畔的月夕会吧?一会儿咱们多叫几个姐妹,去画舫上瞧瞧。
说起月夕会,宋司欢也来了兴致,拊掌道:好!咱们今夜先尽兴玩儿,明日一早再赶路。
真是三句不离赶路。陈溱摇头笑笑,又对她道,去把程榷也叫上。
宋司欢却解释道:他去了碧海青天阁。我们不知道姐姐会先回哪里,就在落秋崖、春水馆、碧海青天阁都留了人。
陈溱闻言抱愧道:是我不好,倒让你们费心了。
姐姐说哪里话?宋司欢拉起她,迫不及待道,咱们赶紧下楼,我瞧街上已经有花灯了呢!
姑娘家本就喜欢彩灯华裳,宋司欢又被养在杏林春望数年,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致,心中自然是期待月夕之景的。她这半月来忧心陈溱,顾不得这些。如今松了口气,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见陈溱安然无恙,钟离雁心中也是欢喜,对丽娘道:闭馆谢客,就说今日中秋,姑娘们要拜月。备船,咱们去烟波湖上瞧瞧。
好嘞!
明月高悬,烟波湖上浮光跃金,湖畔游人如织,一片喧嚣。
陈溱少时在北里见过熙京月夕之景,可熙京阁楼幢幢,太过繁华拥挤,远不如烟波湖畔万家灯火明、远山含黛影的清丽。
画舫裁开阵阵涟漪,几个姑娘蹲在船尾,将莲灯推向远方。丽娘正在给花灯粘兔耳朵,宋司欢坐在她身旁瞧得仔细。陈溱和钟离雁对坐船头,摆酒一壶,细细说着别来之事。
过了风雨桥,一座明亮灿烂的高楼蓦然闯入众人眼帘。
那是淮阳王新修的望湖楼。钟离雁道,他今日在楼中设宴,八成是为了给那小郡主择婿。
择婿?陈溱记起淮阳王府里那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不由攒起了眉,她才多大?
十七,不小了。钟离雁将杯中的九酝春酿一饮而尽,师父为了春水馆,在画船上跳《秦王破阵舞》那年,也不过十七。
萧湘十七岁,有父亲建高楼为她操心婚事。而云倚楼十七岁时,已被生父抛弃了整整十年。
陈溱想起云彻、记起他那晚在石亭说的话,心中苦闷,也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远处望湖楼中,端的是灯火烧天,人声如潮。
群英荟萃,俊采星驰。淮阳王萧敦携两个儿子端坐上座,隔着丈长的玉阶听百余位青年才俊谈天说地。
漆金描翠的屏风后,萧湘正撇着小嘴,向母亲数落着那些才俊的不是。
宋华亭一眼看出女儿的心思,对她道: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照你这般挑法,整个大邺都找不出一个称心的夫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