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失笑,轻咳一声遮掩,挖了一勺蟹黄送入唇间。
从前不懂这吃起来麻烦得要命的玩意儿,魏长青怎么那么喜欢,在西北驻守时,因为吃不到新鲜的,每年秋风变冷的时候都要念叨三两回。
这一口,脂腴鲜醇,活色生香,全
然明白过来。
虞嫣往窗外看去,让拂过月湖的风也吹散她颊边的酣热。
男人那道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视线终于挪开。
她得以顺利拆完,心满意足挑起一筷子尖的蟹膏,还是暖热绵润的。
酒足饭饱,召来小二结账。
胃肠充盈食物后,整个人都暖热了,才有胆气问出从启航宴就隐约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徐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同桌而坐的男人,神情有一瞬间变化,转瞬就恢复了寻常。
“什么事?如果是指启航宴,公差需要保密。”
“除此以外呢?”
虞嫣掀眸看他。
徐行之前在城北道观对她说,当兵的挣不了多少银钱,所以让她去找京兆府报信,赏金拿了五五分账。可凭借她在官船上看见的,徐行的指挥决断,他至少不是一个普通军士。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
徐行藏起来了一些,她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东西。
男人的视线移开了。
手掌习惯性地正了一下那半扇面具,手背露出了那夜惊心动魄新添的细细伤口。
木刺的,火星子烫的,锋利物事划的,就这么大咧咧光裸着,没有处理过。
徐行身上有一种野蛮恣意的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似。
可她说不上来。
手中捧着最后清口的香茶都快冷了,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虞嫣放下杯子,想打破这阵沉默,身后有一阵零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阿嫣,我看见阿嫣了。”
“娘,都说了阿嫣不在这里,她在帝城,隔着好久水路哩。”
“是阿嫣,我不会看错的,你别拉着我,阿嫣啊……”
虞嫣倏尔回身。
一个梳着齐整圆髻,弯眉圆眼的小老太太,迈着小步子跑到她面前。
她的脸颊生了斑点,额头和眼尾都是皱纹,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眼珠子却黑润乌亮。常说人老珠黄,人老珠黄,黄的是眼白,老太太一双眼不见浑浊,细细看去,眼眶眼形同虞嫣阿娘的一模一样。
虞嫣既意外又不意外,声音柔柔的:“阿婆。”
小老太太开心极了,松弛了皮肉的手软绵绵的,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你就要出嫁啦,不好在街上乱跑的,快回去绣你的嫁衣。陆家是读书人家,婚宴上千万不能失礼了……”
随后赶到的小舅和小舅母愣在原地。
两人视线默契,看过虞嫣和徐行,又去看桌案四周,疑惑和震惊的目光透露同一意思——陆延仲呢?他怎么没有陪你来?和你同桌吃饭的男人是谁?
这是虞嫣不愿意徐行看到的场景。
她不愿意当着徐行的面,重新复述一次自己与陆延仲闹得难看的婚姻。
所幸徐行早在见到小老太太拉起她的那一瞬就离席了。
制式弯刀重新挂在腰间,男人的声线和缓:“虞姑娘和家人叙话,我去湖边散散。”
“有时限吗?我回驿馆的时限。”
“不急。”
徐行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小山,面无表情说话时显得冷淡,是行军之人惯有的冷肃干练。
小舅夫妻俩人正默不作声地观察。
蓦地,小老太太刚拉过虞嫣的手,又来拉徐行的,还不怕死地戳了戳人家的军刀,“小子呀,你来我家喝一杯喜酒吗?你都长高这么多,这么结实啦,你肯定日日有饱饭吃,混得还不错。”
徐行脚步一顿,目光对上了老人家慈祥含笑的眼,喉头干涩地滚了滚。
“老夫人……恐怕认错人了。”
虞嫣把小老太太的手拉回去,交给小舅看顾,“我阿婆她……她年纪了大了总是记不住年月人事,也经常记错自己家住哪里……你不要在意。”
徐行摇头。
其实不是从年纪大开始的。
是从她阿娘过早病逝,阿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开始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
包括年轻时候在尚食局当差,繁复精细的菜谱和烹饪技术,桩桩件件信手拈来,包括遇到了恩典被放出宫,因为年纪大了婚嫁高不成低不就,意外认识外祖父,同他从初遇到山盟海誓的种种。
坏的时候,就颠三倒四,连自己亲儿子和儿媳妇都不记得。
后来外祖父也走了,小舅本就随商船跑货,在石鲜港和明州港两边奔波,媳妇也在这边娶,索性就把阿婆接过来安养了。
照顾这样一个老人家已是不易。
虞嫣正是为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