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这里,接受众臣礼敬,她受得起,也当得起,沈从云该死,平阳公主也不会久活。
青天白日,日光如洒,林怀音久久无言,一种无形无边的压力无声释放,众臣低眉,缄默陪侍。
马车上,谢心存倚窗凝视。
林怀音的心跳脉搏呼吸,眼波一荡一收,足尖一起一顿,后脊一颤一挺,手指一攥一松,掐在衣袖的半圆甲痕,尽在他耳目之中。
她悲伤,恐惧,兴奋,骄傲,她在回忆,在沉思,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在她的马车里,闻嗅空气中的少女甜香,摩挲把玩过她细脖颈的右手,怀想她仰躺腿上的美妙接触,掐灭她和萧执安恩爱纠缠的画面,在翻江倒海的心绪里,与她一样,竭力自制。
她是那样瘦弱纤细,一枚银针入百会,就能取她性命。
可她的柔软可欺是假象,几番交手,谢心存看清她身披铠甲,异常棘手。
她不认输、不屈服,不崇拜不迷恋,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让他无从下手。
又爱不释手。
小小一个丫头,凶他骂他咬他算计他,也会踮起脚尖够他,无限温柔地关心他。
她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谜,从泱泱埃尘中浮起,穿云破日,触碰到他,第一次动摇了他洞悉一切的主宰。
谢心存眼白泛红,骨头战栗,她冷不丁靠近,看似不起眼,一息炸翻他古井无波的无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还不想负责。
她应该负责,她无路可走。
掀开车帷,谢心存落车。
他是受林震烈之请,来审沈从云,虽则区区小事,不该劳动他,但林怀音的事,今后通归他管,也唯有他能管。
谢心存走向林怀音。
他自来随性,不拘什么场合,总是漫不经心作困虎状,而今一落车,捕捉到林怀音耳尖颤动,他莫名抖擞精神,陡生一股攀比之气,龙行虎步,沈腰潘鬓,竭力展示风流韵致。
在场大小官员见他从林怀音车上下来,神采英拔,器宇不凡,心下皆是一惊,再想到车夫说“上将军请一能人来审沈从云。”,还出示了林震烈的鱼袋腰牌,更加不敢小觑。
林震烈手持太祖金枪暴打沈从云的画面,犹在眼前,太子殿下都要跪,他们更不中看,林震烈的座上宾,能与林三小姐同乘,其分量无需多言。
众臣不知谢心存来历,不妨碍他们心生畏惧,不便对白身平民揖手,亦点头颔首,殷勤示好。
谢心存微微一笑,甚是受用,走到林怀音身侧站定,右手一翻,银光闪烁。
只听“呀”地一声,年迈的刑部尚书双目圆睁,惊呼“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四处张望。
“老大人怎么了?”
众臣惊慌失措。
见他脸上臂上不知何时扎上银针,针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个个退开不敢妄动。
林怀音僵立原地,眉心微蹙。
谢心存动手,必定是因为输了赌局,拿朝臣开刀出气。
林怀音自责带来灾星害了老尚书,可她刚才差点也没命,现在又怒又犯怵,只敢低低侧目谢心存,飞速想办法阻止他大开杀戒,没想到刑部尚书兴奋大喊——
“我又能看清了!!!”
“看了几十年卷宗,我这双眼睛早就不堪用,而今昏镜重磨,真乃死而复生!”
一时间,恭贺四起。
老尚书老泪纵横。
林怀音瞳孔震动,猛然侧目,对上谢心存视线。
谢心存冲林怀音挑眉:“我答应你父亲,带你离开前了结此案。兴朝储君手下就这些老弱病残,百无一用。”
“哼。”
林怀音撇嘴,悬起的心徐徐回落,想怼谢心存,骂他痴心妄想爱炫耀,私心里又不禁承认确实得了好处,想说炫耀得好,就喜欢他爱炫耀,最好把全大兴百姓都瞧一遍,她就夸他厉害。
于是骂不出口,也夸不出口,林怀音任谢心存得意,丢下众官员,走向诏狱大门。
诏狱深入地底十丈,铁门平铺地面,四名狱卒一起动手。
“吱呀——”
门轴嘶鸣,门扇开启,一口竖井出现眼前,黑洞洞的诏狱,笼罩在巨型黑石的阴影中,如幽冥之口,吞噬光源,深不见底。
“呼——”
狂风灌入竖井,林怀音裙裾飞扬,钗环叮当。
“哐啷啷啷——”
铁梯坠入,金属敲击井壁,回声震荡不息,梯子晃荡不止,仿佛有恶鬼正从地狱爬出来。
“林三小姐,”一名狱卒拿火把和火折子,踩铁梯钻入竖井,“小的先行下去接您,您慢慢来,千万担心脚下。”
林怀音默默无语,眼前光影交错。
前世,她被捆来此地,硬拽下地狱。
前世,她得太子殿下庇护,给她一线生机,
以太子妃之名,以龙种作借口,站在这井底,手握冰冷刺骨的铁梯,曾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