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家的事不是他一个外人好插手的,若是贸然说出去,说不定还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他便做出了明哲保身的选择。
带着家族隐居朝堂,做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派,这样就能极大程度的避免家族受到朝堂风波的牵扯。
可他没想到,即便这样做了,最终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他最器重的长子仲梓桉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被迫担任宰相之位,做连衍手里的一把刀,最后因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他的嫡孙仲怀笙被连衍用未婚妻威胁,替他做事。可最后他的未婚妻还是死了,连同她的整个家族,被连衍株了九族,以反叛之名。
从来没有什么置身事外。看似明哲保身,实则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他追悔莫及。
于是在得知我放过连衍后,他找到了我。
我知他目的,但还是婉言拒绝:“比起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我反而觉得,让他痛苦地活在这世上,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真正造成杀孽的那个人格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存活下来的是至纯至善的人格,但那又如何?”
“若是他能再勇敢坚强些,又怎至于被至恶的人格控制了身体,做尽坏事?”
“我没法替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原谅他。”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夜已深了,晚辈便不多留太傅了。”
派人将仲太傅请走后,我转身关上门,回到了我的院内。
院子十分冷清,除了栽种着一些抽出嫩芽的梅树外,便只摆放着一些练手的兵器。
与往日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道黑白色的身影。
“小铃?”
我喃喃道。
“咯—— 咯——”
一只黑白色团子冲进我怀里,纤长的脖颈在我的脸上来回刮蹭,不停地撒着娇。
分别多年,今日再次相见,明明应是重逢的喜悦,可我更多地是物是人非的哀伤。
小铃,小铃,便是取自她送给我的铃铛,怎能不叫人睹物思人呢。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悲伤,小铃慢慢地停了下来,转而用头顶蹭我的下巴,发出阵阵哀鸣。
它这是在安慰我。
我苦笑,将它揽入怀中。这段时间一直淤积在心口的话,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说着说着,我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它更着急了,用翅膀不断拍打我的后背。
“我没事…”
“小铃,我没事…”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
—— ——
又是一年的春季,我带着新酿好的梅花酿,去故地看她。
我已经没像先前几年一样哭了。
每次去看她,我都会梳洗打扮好,身着一袭白衣,就如岁宴上我们“初次”相见一般,带着笑容,去见她。
她最喜欢我笑的模样了,我又怎能不满足她呢?
我将梅花酿倒在地上,便在杏花树下坐下,开始自古顾自地说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我怕她孤单,便会在她旁边多说会儿话,或是最近的朝政大事,或是一些趣事儿,亦或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也不嫌烦,就这么默默听着。但也就是这么默默听着,一道微风都不曾给予我。
说道最后,我叹了口气,道:“萼雪,我这次来,是要跟你道别的。”
“连衍回来了。”
“他找到我,跟我说。”
“佛家有追溯时空的秘法,可助人回到过去,改变因果。”
“你知道,我是不信这些的。”
“但……”
我抬起头,望着灿烂的杏花,目光温柔。
“我想去试一试。”
处理好所有事情后,我独自一人去了云台寺。
刚到云台寺的山脚下,便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长衫,皮肤变得黝黑粗糙,骨瘦如柴,像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秸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有着一块深深的黑色印记,仔细看周围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痂。
此人正是连衍。
他朝我微微俯身,声音撕裂沙哑,“好久不见。”
我撇他一眼,没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是冷淡地道:“别说废话,带路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淡笑着转过身去,走上石阶,步伐酿酿锵锵。
他的腿瘸了。
我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一丝怜悯。
想必他苦行的这些年,并不好过。
但这是他应受的。
云台山的台阶足足有三千余级,要爬上去,普通人要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
我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看着后面一瘸一拐追上来的连衍,我收回了视线。
他体力还算可以,看来以后可以助力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