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下课时安楚歆叫住准备离开的程苏桐。
“下午放学,”她说 “去图书馆帮我找几本参考书,单子在我办公室。”
程苏桐点点头。这是这周第三次安楚歆用各种理由把她叫到身边,补课,整理资料,或者像今天这样,“帮忙找书”。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下午四点五十分,程苏桐敲开物理教研组的门。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在,正凑在一起讨论什么。看见程苏桐进来,她们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程苏桐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安楚歆的办公桌前。安楚歆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那个药不能停。好,我晚上带过去。”
是和她母亲的护工通话。程苏桐站在一旁等待,目光落在安楚歆桌上摊开的教案旁,放着一盒吃到一半的饼干,包装很朴素。电脑旁有一个小小的药盒,里面是白色的药片,标签上写着“布洛芬”;还有一叠厚厚的医疗费用清单,最上面一张的数字让程苏桐心里一紧。
安楚歆挂断电话抬头看见程苏桐,迅速把那叠清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单子在抽屉里。”她说,声音有点哑。
程苏桐打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张书单,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盒未开封的纱布卷,包装和她手背上那个一模一样,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一包独立包装的纸巾
她的抽屉里有一个小小的急救角。程苏桐想,为我准备的。
她拿起书单上面列了三本物理竞赛参考书。“我现在去图书馆。”
“嗯。”安楚歆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但程苏桐转身离开时听见她轻声说:“六点闭馆,别待太久。”声音很轻
程苏桐离开办公室后,安楚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医疗账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一个人去图书馆…应该没问题。安楚歆试图说服自己,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分钟后,她合上电脑拿起风衣。
只是去还一本自己借阅的书,顺路。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周六的校图书馆空旷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远处管理员整理书架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程苏桐打算先去图书馆里找找自己喜欢的书籍,再和安老师的书一起借出来。
程苏桐不算矮,168的身高在哲学区的书架前还要踮起脚,指尖勉强够到最上层那本《存在与时间》的书脊还差一点点。
她咬咬牙准备跳起来去够,一只手忽然从她头顶越过,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
程苏桐回头,看见安楚歆平静的脸。
“海德格尔?”安楚歆看了眼书名,眉头微挑,“你看这个?”
她的语气好奇。程苏桐点点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二十三岁的灵魂为何需要这些沉重的哲学。
安楚歆没有追问,她把书递给程苏桐,目光在书架上扫过,然后抽出了另一本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这本也值得看。”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在相邻的阅览桌坐下。安楚歆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而是真的翻开那本萨特开始阅读。
程苏桐偷偷看她,她读得很专注,右手支着下巴,左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偶尔会在某个句子旁停下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
程苏桐忽然想起,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安楚歆的婚姻或感情状况。她像一个完全的谜,只有工作、母亲、和那间总是一个人的家。
一小时后安楚歆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她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程苏桐抬起头。
安楚歆没有看她,继续说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哲学命题:“他认为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冲突,因为每个人都在试图把对方物化,变成自己世界的客体。”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