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他这建议,孙正却面露难色,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都纠成了一团,挣扎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私下找他…让他打骂一顿出出气算了……”
他虽然不像钱大那般好面子,可让他当众夸人,他也实在有些…张不开嘴……
“孙哥你……”沈悠然看着他这为难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成吧,反正是你俩之间的事儿,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该怎么解这个结,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说着,他便转身往钱大他们那边走,又扭头对孙正招呼道:“走吧,明儿个还得赶早市,差不多也该歇了。”
孙正站在原地,缓缓吐出口气,这才应了一声,默默跟着沈悠然往回走了。
因着他们这打麦场不算小,值夜的总共有七个人。除了钱大和刘胜两个不用出摊的,在场地中间轮换着值守,负责警醒,剩下几个便都抱着铺盖卷儿,分散着在打麦场边缘寻了地儿,各自歇下了。
白日的燥热褪去,清凉的夜风习习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伴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沈悠然在一处麦垛旁躺好,将薄被轻轻搭到肚子上,也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那轮明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方才孙正说起秋雨“另有中意的人”时,那飞快的一瞥和欲言又止的语气……他回想着往日孙秋雨对自己的态度,默默在心里消化起来。
孙秋雨性子外向,对谁都是大大方方、活泼爽利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自己会错意了?还是…孙正自己…琢磨岔了?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到底也没理出个头绪,只得暗自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又忙活了七八天,打麦场上各家的麦子才陆续晒得透干,装进沉甸甸的麻袋,运到新挖好的地窖里。地窖已经提前洒过石灰防潮,底下垫了厚厚的干麦秸,几个大陶瓮之间也塞了驱虫的干艾草,麦子一袋袋倒进瓮里,瓮口再用混了麦糠的泥浆仔细封严实了。
虽说这些天人人都累得脱了层皮,可看着窖里那两排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陶瓮,心里的那份踏实和欢喜,便把所有的疲累都冲淡了,个个脸上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春来和钱富两人,围着那几口瓮转了好几圈,才舍得顺着梯子爬出地窖。
“这下可算踏实了!”刘春来先上来,扶着腰长长舒了口气。
钱富紧跟着也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笑着点头:“可不,粮食入了窖,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今晚能睡个囫囵觉了!”
沈悠然最后上来,回身合上窖口的厚木板,落了锁。旁边两人则拖过草苫子,沿着窖口的青砖井栏盖严实,又压上几块石头。
目送钱富和刘春来从南墙留的小门出去,从外头把门锁好,沈悠然这才转身,从院墙和东屋之间的夹道穿过,回了前院。
日头还老高,厨屋里,李金花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
她手上正和着一盆面,一抬头,见沈悠然擦着手进了厨屋,笑着问道:“都存妥当了?”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都妥了,装了六个大陶瓮,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家十五亩地,因着今年风调雨顺,又占了上一茬豆子的肥力,拢共打了有十石出头的麦子,对刚开一年的地来说,算很好的收成了。
不过这一季麦子种下来,地力怕是也耗得也差不多了。
沈悠然心里盘算着,眼下只拿出五亩来种些生长期短的绿豆,剩下的地全都轮休一季,过两天把麦茬深翻过来,让烈日暴晒一夏天,既杀菌又养地,到了秋里再种冬小麦。
李金花听了,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笑开了花:“好好好!可算完了桩大心思!”
她见沈悠然擦完手,又伸手去门后拿围裙,忙皱着眉头,挥手轰他,“说了不用你帮忙!忙了这些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赶紧到炕上歪着歇会儿去!听话!”
“真没多累,奶。”沈悠然笑着回了一句,还是把围裙往身上系,“不是说今儿夏至,吃冷淘吗?我洗两根黄瓜,切成细丝拌上,吃着才爽口。”
“去去去!”李金花这回没由着他,直接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把他往外厨屋外头推,“这点儿活,还用得上你?不累也躺着养养神!要是再拗,我可真恼了!”
沈悠然没法子,只得又把刚系上的围裙解了,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往堂屋里去了。
进了东间,看着炕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床被褥,他心里不由一动。
东屋那新盘的火炕,完工晾干已有好些日子了。只是前阵子忙着抢收抢晒,后来他和蒋天旭又连日睡在场里,便一直没顾上正式往那边搬。
沈悠然抿了抿唇,在炕边站了片刻,刚下定决心,想趁着这会儿把被褥抱过去,一低头瞧见自己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脏衣裳,伸出去的手又顿住了。
他从旁边架子上拿了自己的布巾子,转身又往院子里去了。
“咋又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