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亲的灾难中幸免于难,但他仍然对一切开始的缘由感受到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情绪。
奥尔登为了得到他, 竟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也一定要使自己幸免于难, 并且失去正当身份?……那并不会带来什么明显的好处啊。
修改要犯逃离联盟的星舰航道、私藏雄虫、杀死亚雌囚犯。种种行为都是蔑视联盟法律、应当被判刑的重罪。
奥尔登的所作所为担负着巨大的风险,而最终的结果仅仅是使得尤利叶不至于和双亲沦落到同一种命运去。
即使意外没有发生, 他得偿所愿,最后也不过能够得到一位浑浑噩噩的、在失忆状态下仅有生育价值的雄虫。
倘若尤利叶站在当时奥尔登的角度上,他的未婚夫被牵扯进重案,即将潜逃出联盟, 他手上握着改变对方命运的钥匙……扪心自问, 尤利叶会什么都不做。无论是拯救还是落井下石。他更大的可能性是无动于衷。
尤利叶对奥尔登的情感并不强烈到会让他去干涉对方的命运,他本质上其实是一种非常淡漠、对周围一切没有实感的寡淡性格。
由于伊甸计划的限制, 尤利叶的双亲并不允许他多与同龄人交流,而仅仅是和奥尔登一起授课,尤利叶也被多次教育应当如何保守那些不应当说的秘密, 并不能够对自己唯一的朋友倾诉心肠。
有的事情必须要三缄其口, 否则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难之中。这是尤利叶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他必须封闭自己的心, 不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辛苦。
尤利叶对自己的种族并无一种集体认同感,与周围的一切都有所隔阂, 这或许是因为伊甸的基因潜移默化对他造成了影响。
他知道自己做出怎样的反应能够让身边人高兴,甚至知道怎样让他人迷恋自己。习得了社交规则, 并且据此去做,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倘若尤利叶离开自己身边的朋友、交口称赞他贤德的仆从,他却并不会像是那些人一样依依不舍,因为分别而流眼泪。
这种情绪反应在伊甸计划的漫长流程中并不被注意到, 当中原因也许是他的双亲也是情感淡漠的怪胎。
尤利叶从未感受过文艺作品中那种毁灭心灵的有关于“感情”的力量,而伊甸计划的实验人员则告知尤利叶所谓情感的确并不存在,是一种幻觉。
自失忆以来,回到联盟以来,尤利叶的情感反应前所未有的激荡。在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尤利叶反而开始爱他人、恨他人,对一切事物做出反应。
这种感受无疑是奇妙的,尤利叶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然而当他被愤怒慑住心神的时刻,或是他的身躯正被庞大的欲望填满的时刻,他也开始怀疑:
他的情绪真的是他的情绪吗,还是一切都是伊甸控制之下的产物?
现在的“尤利叶”还是尤利叶吗?——思维方式转变,整个躯壳中百分之八十的体细胞进行进化,甚至连他的大脑和心脏在仪器的检测中都产生了返祖化的征兆。
从头到脚的更迭,好比是忒修斯之船。有时候尤利叶产生一些想法,随即更迟缓地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越是鲜活地活着,尤利叶越是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他对自身的认定不够稳固,而多变的世事与一系列让他应接不暇的恩怨又让他颇感棘手。
他到底应该怎样面对奥尔登?……对这个问题,尤利叶并未得出确切的答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从本心那一瞬间的想法而做出的反应,但在事后也会觉得茫然。
尤利叶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够简单地杀死奥尔登,或是更进一步地吞吃奥尔登的躯体。越是远离文明,越是接近伊甸的本性,尤利叶也越是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的决策。
尤利叶伸出双手。自关节开始,手臂往前、直到十指的部分,统统变为金属色泽的铁灰色虫化前触。力量充盈在他的体内,他只要伸手,可以令任何虫族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