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想带我一起走?”
苏折用力地点头,眼见得对方动摇几分,更加充满决意道:“你也看过我的记忆,知道那是个何等快活自在的地方……若我们能一起走,你想喝多少杯奶茶,看多少本漫画都可以……那处并无任何天魔仙家,我们一起逍遥任情,岂不比在这里要好上百倍?”
行幽沉默半晌,慢慢伸出了五指,搭在了苏折的肩上,目光温存而又郁郁地颤这,像是被一个雪亮通透的念头刺得又感动、又痛苦。
感动是,他等了整整十年,经历无数困苦,终于等来这一句话。
痛苦是,他必须暂时说不。
“今日能听到你对我说出这些……我即便是死了,也觉得是快活的。”
行幽眼见得苏折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如潮水般升上来,心中一酸,又话锋一转。
“只不过,我毕竟也不是你,我必须把该做的事儿做完,才能与你同去。”
苏折的笑容一僵,感受到了对方的言语像一把滚过火的刀刃似的,一下子就滚烫地戳到了他的胸腔。
可是就连他也明白,这已经是行幽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想要让他现在就走,抛下过往的一切恩恩怨怨离开,那本来就是近乎于天方夜谭。
只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看向对方,内心某些压抑着的情与绪,怜与痛,此刻都郁郁地盛在了某处,齐齐地绽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得不用力上前,如风如火般冲过去,抱住行幽。
对方猛然一颤,像高大的山峰被柔软的河川所包围,恍如受到袭击般惊讶地看向主动的苏折。
这是苏折第二次抱自己。
但是他第一次正面冲来,无所畏惧地拥抱自己。
上一次,还是他们没有揭穿彼此之前,苏折动情地从后方拥抱了行幽,却被行幽斥责,只因对方的拥抱是出于同情,而非出于爱意。
可这一次,是爱意大过了同情,对吧?
行幽伸出手,先是犹豫了几分,而后坚定无比地回抱住对方的腰背,手指揉捏着对方身上的肌肉,像是揉捏交缠着自己的五指似的,他把头颅轻轻地搁在对方的肩头,闻着对方发丝间若有若无的香,品着那痒痒簇簇的发丝挠着自己的面孔,他心情愉悦得像是在体内掀起了一阵阵快乐的浪头。
就这一刻这一时,他真恨不得和对方融为一体,缠作同一条线,彼此连个线头都分不出才好。
一人一妖就这样抱着拥着,直到行幽渐渐沉溺于苏折身上的气息与味道,目光倏忽一转,看向了在那卧室里摆着的——充满现代气息满满的床铺。
“我还从来没有在这床上睡过觉呢,你呢?”
苏折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是无奈,又是嫌弃地看向行幽。
“你想和我睡觉就直说,问这么蠢的问题干什么?”
行幽目光大盛,笑容也精绝:“所以……你不介意了?”
苏折从他怀里松开,伸出一根指,轻轻覆在他那张不太老实的唇上,动作有几分支配意味,可指尖颤动间,又像在转动某个暧昧的念头。
“我如果介意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碰我。”
“我若能让你碰我,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都只是因为……碰我的人是你……”
这句玄妙至极的话像极了一句无比深沉的表白,落在别人耳朵里是平平无奇,落在行幽耳中却是天籁之音。
像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云雾遮掩,此刻忽的刺穿了厚重如被的云,从天空中掉下来,把所有的热闹情绪都释放了个干净。
行幽几乎是欢快地哼着流行曲小调,拉着苏折到了床铺上,此刻他什么都看得见,目光能追踪到被子上印出的每一个花纹,再从床头柜的摆设看向上面摆着的苏折照片,一分一毫,没有比这些更清晰可见。
短短的一时片刻,原本平着摆放、横着安躺的一席软和被子,像是里面藏了什么奇怪的生物,在剧烈的动弹后,被子如拱桥般隆了起来,接着起起沉沉,如海波般不定。
如遭受了某种小型地震般一直不断地颤动,木质的架子发出剧烈打击之后才会的“格格”震颤之声,床头柜上竖着摆放的照片在一点点颤动、挪移。照片里的现代苏折面带笑容,照片外的似乎也是?
当笑容绽放到了极致时,无人的客厅里,原本空白的电视机忽然播放起了某种深奥的艺术片,里面闪过的一幅幅画面几乎全是血热赤辣,欲燃如火的缠绵,没有一帧是纯洁的。
而那无人收听的收音机,似乎也迎来了某种热电,自动开启了频道,播放出一阵阵袅娜咿呀的叫嚷,婉转起伏之时,仿佛是动情的戏腔,又如同是合唱的乐音。
这沉寂已久的梦境,仿佛受到某种极致欢愉的感召,因而一点点从沉默中活了过来,所有事物都因情绪影响而变得越发活跃、升腾,那些记忆中永恒不变的模样,似被赋予了全新的样貌与生命。
说到底,感情和关系都能彻底改变,梦境里的物件又怎能永恒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