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着无上权力的诱惑。
“白圭,你冷么?”身旁传来温婉低柔的声音。
黛玉将一只手炉塞进他手中,此刻眉宇间不见凌晨即起的疲惫,更多的是关切与期待。
“戴着手衣呢,还好!”张居正握紧手炉,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侧过头, 对黛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倒是你, 跟着我一路颠簸辛苦, 还起这么早送考。抱歉,花朝那日我被锁在贡院里, 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黛玉摇摇头, 眼中是全然信赖的光芒:“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以你的才学, 今次定能登科及第,身为妻子我与有荣焉。生日年年有, 待你考中状元,再给我补一个生日嘛!”
“好,且等我为娘子挣得诰命来!”张居正胸有成竹地道,黛玉一路相随,照料饮食起居,勉励他不畏艰难, 这份情意,他刻骨铭心。
从他十三岁入京会试,时隔六年,年已弱冠,再次背水一战,绝不能错过这鱼跃龙门之机。
功名二字,于他这无根无底的寒门子弟而言,实在重逾千钧,不可轻忽。他深知,只有拥有了官职、权力,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理想,才能修正命运的轨迹,重新救偏补弊,重续大明的荣光,而不要人亡政息,万事成空。
今日是二月初九,虽未飘雪,但寒气凛然。丑时一刻,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贡院门前已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森严的朱漆大门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幽深大口。执戟的兵丁肃立两侧,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与凝重。
来自天南地北的数千举子,手提考篮,排成长龙,在黎明前的寒意中沉默蠕动。每一次验看文书、搜检衣物的停顿,都伴随着他们压抑的呼吸和忐忑的心跳。
张居正送别了黛玉,排在队列中,感受着周围的紧张氛围,如潮水般涌来。他稳住心神,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那深邃的门洞。
考篮里,除了惯常使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黛玉亲手做的香袋儿和手帕,上面依旧绣着对舞的一双白燕。见物如晤,心安意定。
感谢聪慧过人的妻子,丰富了他的食材。除了常见的炊饼锅盔,炒米炒面,糕点肉脯之类,黛玉还给他准备了一锡罐的干果,里面混合了核桃松子南瓜子仁几样补脑的零嘴儿。外加一玻璃罐酸甜提神的柑橘皮蜜饯,还有一包生津止渴的甘草盐津丸,以及十几颗醒脑防困的薄荷糖。
她还指挥黄鹂白鹭两个,通过数次尝试,创制出将骨汤、鱼汤凝固成块的法子,只需加上热水冲泡煮开,让他在考场都能喝上鲜汤。
且一再嘱咐他进食前脱下手衣,用浸了淡盐水的湿布擦手后,再吃东西。黛玉的殷殷嘱托,给了他勇往直前的底气。
“荆州府张居正,验过!入西字第七号舍!”差役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张居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踏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好在他运气不错,分到的号舍比较宽敞,位置也僻静,远离厕所。
他放下考篮,将两块板擦拭干净,放上坐垫和黛玉亲手做的靠腰枕。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潭之水,缓缓覆盖了最初的激动。
他铺开稿纸,磨好墨,静待试题。
当题纸传递下来时,贡院内数千号舍,几乎同时响起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首题赫然出自《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题目截取完整一段,直指君子立身处世、观人论言的根本。
张居正凝神,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闭目沉思。脑海中掠过孔圣教诲,更浮现出荆州乡间所见所闻。
那些清贫自守的寒士,那些沽名钓誉的乡绅,那些因言获罪的冤屈,那些因私废公的倾轧。矜持自重与合群协作,公心论言与私心偏见,这微妙的平衡,正是朝廷取士、士人自处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