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始皇脸上那层被意志力强行维持的刚硬,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在那层强硬的外壳之下,露出了深藏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虽然他的身体确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更深的疲惫,是一个帝王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支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可以托付的人,才敢稍稍放松下来的那种疲惫。
始皇松开了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抬起,朝赢宣招了招手。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抬起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肌肉早就不堪重负了。
“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摩擦。短短两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赢宣看到父皇虚弱至此,心中也是一惊。
他之前虽然在城外已经听到了幽昙香的事,也知道始皇的身体状况不佳,可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年那个站在高台上睥睨天下、一声令下就让六国灰飞烟灭的帝王,此刻竟然变成了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他差点没认出来。只是几个月不见,父皇竟然憔悴成这个样子。
赢宣快步上前,袍角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他走到龙榻前,正要躬身行礼,始皇的双手却突然抬了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攥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始皇的手指像是两只铁钩,死死地扣进赢宣肩膀的衣料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更加苍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花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脸颊两侧。
赢宣抬起头,对上了始皇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看到父皇眼中原本有些浑浊的光芒骤然变得凌厉无比。
那种凌厉不是回光返照式的短暂清醒,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意志力,是一个帝王在数十年的征战和执政中淬炼出来的精气神。
这精神气支撑着他从幽昙香的昏迷中醒来,支撑着他斩杀了两名罗网高手,支撑着他一直端坐到现在,就为了等赢宣来。
始皇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做得很好。”
这五个字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榔头敲在石板上,短促而有力。
赢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始皇却用力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他的双手攥着赢宣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赢宣感觉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从马踏江湖、清剿叛逆,到北击匈奴、勘定边疆,再到这次平定叛乱……”
始皇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掷地有声,“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朕都满意。”
他说到这里,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欣慰,有不舍,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这是你自己的勋绩,是你自己的功业。”
始皇的语气斩钉截铁,“是你赢宣的。”
赢宣听到这话,心中一震。他看着父皇那张灰白干枯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又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想要开口自谦几句。可始皇显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要自谦!”
始皇陡然提高了声音,虽然因为气力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弱,可那股气势却分毫不减。“朕最烦的就是你这一点!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藏!朕问你,当初你向朕索要太子之位时,是何种胆量?是何种气魄?那个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得急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声。可他硬是把那咳嗽压了下去,攥着赢宣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
“把你的胆量和气魄拿出来!别在这时候跟朕说什么谦辞!”
始皇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像是一记炸雷在寝宫中炸开。“要有一往无前的气势!要有舍我其谁的气魄!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将来就是你赢宣的!你给朕记住了!”
赢宣被父皇这一番话震得心中激荡。
他看着父皇那张苍老却倔强的脸,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张开双臂喊出“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那个男人。
可紧接着,始皇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他攥着赢宣肩膀的手松了一些,目光从赢宣的脸上移开,望向了寝殿深处的某个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烛光映照的帷幔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可始皇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
“朕刚才……做了一个梦。”
始皇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