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如同一层厚重的裹尸布，死死地笼罩着这座残破的山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浓稠的血腥气。

喊杀声终于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偶尔几声零星的冷枪，和伤兵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在焦黑的土地上回荡。

陈峰靠在一截被炮火削去半边的断墙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伤口虽然已经被撕下的衣角草草包扎，但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将原本土黄色的袖子染成了黑紫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清点一下，还有多少人能动？”赵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手里那把标志性的大刀已经卷了刃，满是缺口的刀身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黑灰与血污混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连伤号在内，十七个。”老烟枪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挪动到战壕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连长，鬼子这波攻势太猛了，那是板垣师团的精锐……咱们……怕是撑不住了。”

陈峰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战友们的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据枪射击的姿势，仿佛在死后也要守住这最后一寸土地；有的手里紧紧攥着拉了弦却没能扔出去的手榴弹，脸上凝固着决绝与不甘。活着的人，个个带伤，眼神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

“撑不住也要撑。”陈峰扶着墙壁，强忍着眩晕感站起身来。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主力部队和几千名乡亲还没撤完，咱们要是退了，身后就是修罗场，就是几千条人命。”

赵铁山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个加入队伍没多久的年轻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沉稳与杀气，竟比很多身经百战的老兵还要令人信服。

“你说得对。”赵铁山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要还有一个人，这阵地就不能丢。陈峰，你脑子活，又是猎户出身，说说看，接下来怎么打？”

陈峰走到战壕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了一下前方的情况。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虽然被击退，但并没有退远，而是在大约三百米外的土坡后集结。透过望远镜，隐约能看到日军正在架设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的炮口也高高扬起，正对着这个山头。

“鬼子吃了亏，下次进攻肯定会先用炮火覆盖，把这里犁一遍，然后步兵再冲锋。”陈峰沉声道，语速极快，“咱们的弹药不多了，硬拼肯定不行，那是拿命去填。得利用地形，跟他们玩阴的。”

“怎么个玩法？”赵铁山凑过来问道。

“把战壕里的尸体利用起来。”陈峰指了指那些牺牲的战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喻的悲痛，但很快被钢铁般的坚定所取代，“把他们的枪支收集起来，架在战壕的不同位置，用石头固定好，做成假目标。咱们的人分散开，全部撤出战壕，藏在侧翼的弹坑、石缝和死人堆里。鬼子炮击的时候，咱们不进战壕，等他们步兵冲上来，以为咱们都被炸死的时候，再从侧面打冷枪。”

“好主意！”赵铁山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这叫‘空城计’加‘瓮中捉鳖’！这帮小鬼子想不到咱们敢这么玩。”

“还有，”陈峰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边区造手榴弹，“把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绑在木棍上，做成绊雷，埋在战壕前方的必经之路上，还有战壕的缺口处。鬼子要是冲进战壕，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特制的‘土特产’。”

“行！就这么干！”赵铁山当即下令，声音中透着一股狠劲，“兄弟们，都听见了？按陈峰说的做！把鬼子给我往死里整！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残存的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虽然个个带伤，动作却丝毫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狂热。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牺牲战友的枪支架在战壕边缘，用石头固定好，又把自己的帽子和破衣服挂在枪托上，远远看去，就像有人在据枪射击一样，逼真得可怕。

陈峰则带着几个人，在战壕前方布置绊雷。他把拉弦和细绳连在一起，细绳横跨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只要鬼子一碰，手榴弹就会瞬间爆炸。

一切布置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却照不亮这修罗场般的战场。

“来了！”老烟枪趴在侧翼的一个弹坑里，压低声音喊道。

远处，日军的炮兵阵地方向火光一闪，紧接着，炮弹带着尖锐刺耳的啸叫声，撕裂空气，狠狠地砸了过来。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战壕被炸得土石飞扬，那些假目标被炸得粉碎，木屑与泥土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