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张灯结彩。
正厅和前院摆了六桌,桌布是虞记自产的素白亚麻,每张桌上放着一小瓶插着白玫瑰的清瓷花瓶。宾客从下午就开始陆续进门――军需处赵敬亭、警察署周署长、钱会长夫妇、东街二十四家商户的掌柜,以及几位傅家被傅沉渊亲自筛选过的族老。天津卫的关掮客专程坐火车赶来,送了一只据说是从大连港拍卖会上抢到的水晶花瓶。
沈虞从西厢房出来时,满院子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一瞬。银灰素绉缎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白玫瑰暗纹,和她生母当年结婚时穿的旗袍同款。头发用那支老银簪挽起,没有盖头,没有凤冠,只有耳边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傅沉渊站在正厅门槛内,穿着那套深灰西装,肩线挺括,领口别了一枚极细的银质领针。
“这西装合身吗。”
“合身。”
“那就好。”沈虞走到他面前,被傅沉渊轻轻握住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按流程,订婚仪式很简单――交换庚帖,签署婚书,向长辈敬茶。沈家这边,沈茂山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藏青长衫,眼眶一直泛红。接过沈虞敬的茶时,手抖得厉害,茶盖叮叮作响。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几下头。傅家那边由傅家二叔公勉强撑着场子,接过傅沉渊敬的茶时胡子抖了抖,把原本准备好的一篇长篇大论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交换庚帖的环节刚结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门口挤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高举过头顶,声音尖利:“各位宾客,先别急着恭喜!我这里有一份证据,证明虞记洋装的沈掌柜――私通日方,倒卖军需物资!”
满院哗然。赵敬亭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钱太太猛回头看沈虞。周署长已经站了起来。
灰衣男人撕开信封,抽出一叠文件,朝围过来的宾客挥舞:“这些是虞记与日租界佐佐木纱厂的往来账目!还有沈虞的亲笔签名!她表面上做军需,背地里把军方被服转卖给日本人!傅督军被她蒙蔽了!”
沈虞没有动,只看了那人一眼――他手里挥着的“账目”纸张崭新,边缘整齐,不像是从旧档案里调出来的。她转向苏曼:“苏副厂长,佐佐木纱厂的账目你最清楚。你来说。”
苏曼从人群中走出来,接过那叠“账目”翻了几页,忽然笑了一声:“这份账目上的佐佐木纱厂公章,用的是旧版方形章。但佐佐木纱厂从今年三月起已经改用圆形章,旧章在更换当天就当众销毁了,销毁记录在日租界工商课有备案。一份今年五月的账目,盖的是三月就销毁的章――你自己印的?”
灰衣男人脸色变了。
苏曼又翻到最后一页,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这上面所谓的沈掌柜亲笔签名,笔迹和她本人的字迹完全不符。诸位可以对比今天订婚宴上刚签的婚书――沈掌柜的字迹就在那儿,要不要拿去请警察署的笔迹鉴定师当场比对?”
周署长已经走到灰衣男人面前,一把将他手里的“证据”夺过来。灰衣男人转身想跑,被门口两个便衣巡警一人一边扣住了肩膀。
“谁指使你来的。”周署长把证据拍在桌上。
灰衣男人嘴唇直哆嗦,眼睛不停往院门外瞟。周署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对门口巡警扬了扬下巴。巡警冲出院门,不到片刻从巷口揪回来一个人――沈柔。穿了一身不显眼的灰布衫,缩在巷口的槐树后面,被巡警拽出来时整张脸白得像纸。
满院宾客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沈柔被带到院中,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咬着嘴唇不敢抬头。
“沈柔。”沈虞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你自首之后,我以为你真的想改过。你在祠堂里当着傅家长辈说想靠自己活,我信了。今天是你在法庭上签了认罪书之后的。谁给你的这份假账目?”
沈柔猛地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院门外又一阵脚步声响,孟副官大步走进来,把一个被反铐双手的中年女人押入院中――正是张氏。她从狱中被提出来,头发凌乱,囚服外面套着一件旧夹袄,脸色铁青。
“张氏用空壳商号在狱外藏了一笔钱,通过狱卒传递消息,让她以前的管事伪造了这份账目。假章是让一个刻字摊仿制的,摊主已经抓到了,供认不讳。”孟副官说完把一份供词交给周署长。
沈虞走到张氏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输了三次。第一次侵吞嫁妆,我追回来了。第二次指使刘德贵纵火,你进了监狱。第三次你用沈老爷子的空壳商号往外递钱、伪造账目栽赃我通日,还把沈柔卷进来当棋子――你已经没有机会了。通敌的罪名,你替你自己坐实了。”
张氏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对上了傅沉渊的目光。那双眼睛冷到了极点,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