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画面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跳动,但现场的声音被阿杰车里的收音机捕捉到了,带着电流的杂音,反而增添了戏剧性的真实感。沈国华,那位“已故”二十年的前副市长,在墓园直播镜头前,用缓慢、清晰、不容置疑的语调,讲述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黑暗的故事。
“1983年,我时任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陈国栋通过我女婿张为民找到我,展示了一份天才的设计――来自机械厂普通工人林建国。那不是普通的机械图纸,而是一种新型材料的合成方法和精密构件制造工艺,潜力惊人,足以改变多个产业格局。但林建国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想用于民用,想公开技术造福社会。”
沈国华的声音透过电波,在突然寂静下来的休息区回荡。张峰的手下们面面相觑,一些枪口已经垂下。远处的武警车辆正在快速逼近,但更让张峰脸色铁青的,是老人接下来的话。
“陈国栋和张为民想将技术占为己有,通过海外渠道变现。他们找到了当时陷入财务危机的赵铁山――我女儿,也就是张为民妻子的堂弟。他们承诺给他一笔足以还清债务并远走高飞的钱,条件是他去接近并‘说服’林建国合作。但林建国拒绝了,并威胁要举报。”
陈明屏住呼吸,看着屏幕。林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周文――陈光――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然后,就是那场‘车祸’。”沈国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痛苦,“计划原本只是恐吓,剪断刹车线,让林建国受伤住院,趁乱拿走他家里的设计原稿。但那天山路有雾,车速过快…车子冲下了悬崖,爆炸。林建国和王芳当场死亡。陈国栋和张为民慌了,他们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更糟的是,现场处理事故的警察刘振国,是个认真的人,他发现了刹车被破坏的痕迹,还找到了藏在车里的部分设计草图和…一个账本。”
“那账本记录了初步接触的几家外国公司,以及…我的名字。”沈国华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才睁开,看向镜头,眼神浑浊但坚定,“我当时害怕了。我默许了女婿和同伙掩盖真相。我们利用了刘振国的家人威胁他闭嘴,伪造了事故报告,将林建国定性为‘试图窃取并出卖国家技术未遂,因惊慌导致车祸’。而他们留下的双胞胎儿子…”
他看向身旁轮椅上的李秀英。李秀英脸上泪痕已干,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一个被陈国栋领养,成为控制技术和安抚赵铁山的棋子,也就是后来的陈明。”沈国华说,“另一个,被我的女儿,也就是张为民的妻子,通过她在瑞士的朋友安娜?施密特送走收养,本意是保护,但也成了必要时可以用来谈判或威胁的筹码,那就是林旭。”
“那陈光呢?”直播画面上,有记者大声提问,“赵铁山的儿子,他在哪里?”
沈国华看向镜头外,缓缓说:“他就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而且,今天这一切,如果没有他的勇气和谋划,恐怕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
所有人的目光,现场的,屏幕前的,都集中到了周文――陈光身上。
他迎着张峰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通过他悄悄打开的手机麦克风,竟然也接入了直播信号:“大家好,我是陈光,赵铁山的儿子。三十年前,我被陈国栋偷走,成为他的人质,逼迫我父亲顶罪入狱。三十年来,我以‘周文’的身份活着,作为陈国栋控制的设计公司的合伙人,监视着陈明,也监视着所有试图接近真相的人。包括我自己的姨妈,李秀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明和林旭,里面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但我也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一举摧毁这个腐败网络的机会。仅仅揭露陈国栋和张为民的罪行不够,他们只是前台。必须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把三十年来因为这个秘密而获得利益、手上沾血的所有人,都拖到阳光下。所以我隐忍,我配合张峰,我甚至…诱导陈明去发现日记,去追查真相。因为只有当他,当林旭,当所有受害者的后代都站在这里,当所有证据都汇集,当全球的目光都投向我们时――这场审判,才不会被任何人压下去。”
陈明感到一阵寒意。原来,从他发现日记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在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里了。周文是导演,而他,是主角之一,却浑然不知。
“你利用我们。”林旭冷冷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近的人听见。
“是合作。”周文纠正,目光坚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正义。我一个人做不到,姨妈一个人也做不到。我们需要你,陈明,作为陈国栋‘儿子’的身份,你的怀疑和追查是合理的引线。我们需要你,林旭,作为海外归来的继承人,你的技术和国际背景是打破内部保护的关键。我们也需要…外公的忏悔和证词,作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