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数铜锣七声,悄拐北窄道,完第三圈。
径已清。
他猛提速,冲进西市东首不起眼的铁匠铺。
炉火旺,赤膊老汉抡锤打犁头,火星溅。
男孩直奔炉边,弯腰系鞋带一瞬,从右脚鞋底夹层抽油纸条,速塞入淬火铁钳缝隙。
快如惊鸟掠枝。
起身拍裤,作无事状走向门口。
手触门环时,眼角瞥见两黑衣人已立对街,颔首欲进。
铁匠仍低头打铁,似无所觉。
待黑衣人踏入门,一人刚开口,老汉忽扬铁钳砸地——
“铛!”巨响,火星腾,热浪扑面,逼二人连退。
“打烊!今日不修家伙!”老汉哑声带边关腔,眼含威。
黑衣人对视,未强留,悻悻去。
步远,老汉抹汗至炉后墙角,从砖缝取那铁钳。
钳尖微张,油纸完好。
展看,一行小字:“丙字尚存,信由灯传。”
手微颤,复平。
吞纸入腹,推后院柴门,牵瘦马,翻身向城南宗妇院疾驰。
三日后,黄河渡口。
风卷浊浪,浮冰撞岸木,声闷。
孟舒绾立舟头,斗篷裹身,眉目冷如霜雪。
她握密信——沈嬷嬷所递,含铁匠述全程与男孩原话。
“丙字号护院尚存人间。”
五字,如刀刻心。
五字,如刀刻心。
闭眼,幼时庭院浮现:总爱教她认星的高大身影。父孟怀远曾指夜空说:“丙班守西墙,戊班护库房,庚班随我出巡我的兵,纵剩一个,亦不许死得无声。”
二十年前黑水坡兵变,朝称“叛军剿灭”。她知,那是忠魂赴死地。
三千振武营将士断粮七日,死守隘口至全军覆没。
今,有人点灯,有人应记号,有人还活。
非复仇始,乃承诺续。
“改道。”她睁眼,声透风浪,“转西南六十里,破庙宿营。”
队即调头。
夜降时,残破山神庙伫荒林深处,壁坍,唯香案未倒。
兵安顿,不敢高声。
孟舒绾披衣出,持无焰灯,独入林间。
落叶厚,踏有声。
依童年随父猎记忆,至一斜坡前停。
三青石呈品字排列,半掩腐叶下。
蹲身,以灯柄轻敲第一石——一下,两下,三下。
敲第二石,节奏同。
忽,第三石旁枯叶堆微蠕。
叶滑,露一角褪色军服。
一道身影缓自地下爬出,满脸纵横疤,右袖空荡,在风中轻摆。
那人跪地,左手按胸,低声道:“属下甲字副尉赵砚,奉令潜伏,未曾离岗。”
孟舒绾凝望他,喉哽,未泪。
知泪不能救人,唯行可醒忠魂。
上步扶起。
“起。我不是来寻旧账的,是来告诉你——你们未被遗忘。”
赵砚抬头,目浊泛光。
片刻,他从怀掏一锈铜哨,置唇边,吹一段断续音:短、长、顿、三连急。
声嘶哑,似穿风雪来,在寂林野激起无形涟漪。
东南西北四方,接连起应哨,或低沉如呜咽,或锐利如鹰啼。
孟舒绾立月下,望暗处隐约人影,知散落旧部正醒。
她抬手熄灯,轻声道:
“明日辰时,所有人换旧营号衣,在我父殉职地集结。不为造反,为让他知——他的兵,还活着。”
音落,四野重归寂,唯风穿林梢,似万千低语应和。
京城深宅,季舟漾执笔批边关急报。
烛火摇,映冷峻侧脸。
忽马蹄声破夜,荣峥翻身下马,疾步至书房外,低声报:
“三爷,密信自西南来,加急八百里。”
季舟漾搁笔,接信封。拆启刹那,眸色骤沉。
窗外,寒月高悬,照彻千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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