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荒桥尽头。
他的背影瘦削而挺直,仿佛一座不肯倾塌的碑,任风雨千击万磨,依旧立于荒桥尽头。
就在他抬步的一瞬,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穿透雨幕,稳稳落在他耳畔:“若我留下不是因你救我,是因无人再肯像你一样,在黑暗里替别人点灯。”
他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肩线却微微一震。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渗出的血丝,沿着下颌滴进衣领。
那道旧伤——三年前被政敌毒酒所伤留下的隐疾,每逢阴寒便隐隐作痛。
可此刻,痛楚似已无关紧要。
他只是静静站着,听她说完这句话。
然后,极缓地颔首,一步踏出桥下阴影,消失在茫茫雨色之中。
翌日清晨,乌云裂开一线天光。
孟舒绾遣雪雁将原拟好的辞呈取回,并亲自前往季府西园——那里如今已被改作临时粮仓,堆满从各处分拨而来的赈粮。
她换了一身素青劲装,发髻用银簪束起,眉目清明,再不见半分退避之意。
“姑娘真要回来了?”沈嬷嬷迎上前,眼中含泪,“老奴知您心冷,可这府里终究还有人盼您回来主持公道。”
孟舒绾淡淡一笑:“我不是为谁回来。边军缺粮,灾民待哺,账册在我手上,我就不能袖手。”
她说得平静,可眼底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柔软,只有雪雁看得真切——那是信任重新生根的模样。
她刚坐下翻阅新报上来的转运单据,忽闻外头马蹄急响,宫中黄门内侍已至门前宣诏。
众人皆惊,纷纷跪地接旨。
但她赶到主院书房时,却见门扉半掩,火盆中烈焰腾腾,映得四壁通红。
季舟漾立于案前,手中正将一枚银螭纹官印缓缓投入火焰。
那印通体银铸,螭龙盘踞,象征着他自弱冠起便执掌的兵部协理职权。
焚此印,等于向天下宣告:主动辞官,断绝仕途回旋之地。
“你做什么!”她冲入房中,声音竟带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抬眸看她,神色沉静如渊:“官可以不做,但你和边军的粮道,不能断。”
一句话,如重锤击心。
她忽然明白——昨日桥下那一场相遇,绝非偶然。
他是特地等她,把这只药炉亲手交还;也是特地让她看见,他愿为她、为那些沉默挣扎的人,烧尽最后一寸身份与权柄。
门外马蹄再响,荣峥几乎是撞门而入,手中高举一封黄绢圣旨,声音嘶哑而激动:“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擢孟氏女舒绾为‘义粮使’,专督北境民赋转运,赐三品衔,可直奏天听,凡涉粮务,六部不得阻拦!钦此!”
满室寂静。
孟舒绾怔立原地,目光缓缓落在那道圣旨边缘——一抹朱红火漆赫然入目,纹样熟悉至极:松竹绕鹤,底部嵌一小篆“漾”字。
那是季舟漾私用的火漆印。
而此刻,它还带着余温,像是刚刚封缄而成,甚至能嗅到一丝焦香——与火盆中尚未熄灭的气息如出一辙。
原来,他在焚印之前,已连夜修书陈情,以罪臣之身叩阙上疏,只为替她争一个名正顺的位置。
他知道朝廷必会震怒,季家必须有人谢罪;但他更知道,若无一道超然于家族纷争之外的指令,她的调度终将受制于人。
所以他烧了自己的前程,换来她的一纸天命。
窗外雨停,晨光破云,斜斜照进书房,落在熔化的银印残块之上。
那曾象征权力的螭龙,如今扭曲成一团暗红铜胎,静静卧于灰烬之间。
季舟漾垂手立于火盆旁,袖口焦黑一片,隐约可见燎伤痕迹,却始终未一句痛楚。
孟舒绾没有去接那道圣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在朝堂之上冷眼观世、却被她误以为无情的男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推向光明。
良久,她轻声问荣峥:
“昨夜他咳了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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