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十七岁,战殁于景和二年冬雪夜阵亡名录无其名,家中只得‘查无此人’回执。”
他低声念着,嗓音干涩。“这不是疏漏,是剜心之恶。”
笔悬半空,墨滴坠下,在宣纸上洇成乌云。
他不是不知轻重。兵部尚书周廷章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与东宫有旧。那句“牵涉储君旧部”,是压在他喉头的铁石。
若不奏呢?他抬眼看向墙上祖训匾额:“耳目之官,宁默毋枉。”
默,是自欺。枉,是负国。
鸡鸣三声时,他终于落笔。《乞查边镇隐恤疏》起首清峻:
“臣闻哀鸿之声不绝于野,而庙堂竟无所闻;忠魂埋骨于朔北,而宗卷反称其未死。此非细故,乃社稷之耻也!”
字字如刃。真正致命的,是夹在后面的薄绢拓片。
那是铜壶滴漏登记残页,朱砂点出“四更停摆,报更中断”八字。旁有小注:“此录与兵部印鉴库签押时间相悖。”
他没有署名来源,只在文末加了一句:“微臣所据,皆出于公门旧档,不敢虚。”
封缄完毕,他亲手将奏本投入通政司早递匣。转身时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孟舒绾立在灯下,指尖点着陶罐里最后一张地契。
烛光映照纸面。“皇陵左翼三十里,松柏岭下良田三百亩,归季家二房穆氏名下。”
落款是工部景和元年勘界文书编号,加盖骑缝印。
她冷笑出声。皇陵禁地,寸土属先帝寝祀。律法明载:“私有者斩,知情不报者流。”
这张地契不仅伪造,更是公然挑战皇家威仪。穆氏胆大至此,是算准此事不会见光。
但她忘了,杀招不在地契本身,而在它所依据的“原始测绘图”。
孟舒绾提笔疾书,控告状直指大理寺。
“查穆氏伙同已故管家穆全,伪造兵部文书、盗用先父指模、私制借据地契。其中一张田产位于孝恭皇陵禁地之内,触犯‘伪造勘界、冒占陵壤’之重罪。”
写罢,她将文书连同陶罐原件封入漆匣,命雪雁即刻送往大理寺卿府邸。
特批一句:“若门房拒收,便在午门外击鼓鸣冤。”
唯有将案件推入三法司会审,才能避开兵部一手遮天。一旦涉及皇陵疆界,刑部、都察院皆不得回避。
真相便不再是私怨,而是对王朝法统的捍卫。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沉沉宫阙,轻轻吁出一口气。等这一天,太久了。
京郊十里荒坡,暴雨倾盆。季舟漾勒马停在孟家祖宅废墟前。
断壁残垣间,杂草没膝。只有那株老梅尚存半枝,焦黑的树干上,刻着幼时的名字。
他在泥水中俯身,指尖拂开湿土,拾起一块断裂的玉佩。青玉质地,蟠龙纹样。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半,轻轻贴合。严丝合缝,龙首昂然,仿佛从未分离。
电光撕裂长空,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暗潮。自她被逐那夜,这块定亲玉佩便一分为二。
他曾以为此生再无重聚之日。如今玉回来了,人却站在风暴中心。
脚步声破雨而来。陈厉疾行至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穆氏调动私兵二十人,披轻甲,携短刃,从北门潜出。目标疑似是她。”
季舟漾瞳孔骤缩。不是冲他,而是直指孤身在外的孟舒绾。她们要在证据落地前灭口。
“通知沿路驿站。”他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今夜所有加急文书,一律盖‘灾情八百里’红戳通行。若有阻拦,视为抗令。”
身后十余骑同时策马列阵,黑衣裹甲,隐于雨幕之中。惊雷炸响,天地震颤。
他握紧手中合一的玉佩,指节泛白,仿佛攥住了命运的咽喉。这一次,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风雨。
荣峥策马奔至京畿第一驿站。趁换班间隙,潜入文书房。
屋内无人,案角堆着待发急递。他从袖中取出三张空白封皮,翻到最下方,借整理马料之机,将一枚滚烫的红色官印稳稳按下。
“灾情八百里”。印毕,他悄然退出。
在门框阴影处稍停,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铜牌,轻轻搁在粮袋边缘。铜牌正面无字,背面刻着两个细如蚊足的小字:“通政司赵”。
雨声渐密,掩去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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