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六国饭店顶层套房。
留声机里的交响乐被开到了最大音量,激昂的音符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
宋明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混乱不堪的奉天街道。
他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法国香槟,金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摇晃,折射出他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周生快步走进房间,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老板,大豆价格已经跌穿了历史最低点。”周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大福钱庄外面的挤兑人群已经失控了,郭松龄的卫队旅被冲散了三道防线,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暴乱。”
宋明远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高脚杯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学铭那个蠢货,还以为靠着十万两黄金就能唱空城计。”宋明远冷笑出声,眼神中满是傲慢与轻蔑。
“他连救市的本钱都没有了,拿什么跟我斗?”
“我砸下去的可是十倍杠杆的空单!那是一座压在奉系头顶的泰山!”
宋明远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大连交易所专线电话。
“大帅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生咽了一口唾沫,赶紧回答。
“内线传来的消息,张作霖在议事厅里拔了枪,差点把张学铭毙了。是张学良死死拦着,才勉强稳住局面。现在整个帅府乱作一团,王铁林那个财政总长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宋明远放声大笑。
笑声在交响乐的掩盖下显得格外刺耳。
“好!太好了!”
“金陵给我的任务,我超额完成了。”
“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奉天的经济就会彻底变成一滩烂泥。张作霖发不出军饷,底下的骄兵悍将就会哗变。”
宋明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五十八分。
“去,把香槟全部打开。”宋明远扯了扯领带,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两点一到,我要让全奉天的人都听到六国饭店的庆祝声。我要让张学铭跪在我的脚下,像条狗一样求我给他留一具全尸。”
同一时间。
大福钱庄对面的茶楼二楼。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四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冷汗不断往下掉。
“二少爷,求您了,收手吧!”
“外面已经见血了!郭旅长的头上挨了一砖头,流了半斤血,他还在死撑着不让开枪!”
“大豆的价格已经连纸都不如了,再不把那笔钱拿出来救市,奉天就真的完了!”
李四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
张学铭坐在太师椅上,身姿笔挺。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李四,也没有看窗外如同人间地狱般的街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视网膜上那块只有他能看到的透明光幕。
倒计时:00:01:30。
“李四,站起来。”张学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四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张学铭。
“二少爷……”
“我张学铭身边,不需要软骨头。”张学铭缓缓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天还没塌。就算塌了,我也能把它顶回去。”
倒计时:00:00:45。
大帅府议事厅。
张作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地上的青砖被他的军靴踩得咯吱作响。
“中午已经过了!中街快守不住了!”张作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太师椅,“老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是不是真要把老子的家底全都败光!”
张学良靠在柱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百七十万日元,兵工厂的抵押款,就这么被张学铭扔进了大连交易所。
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看到。
“爹,再等等……再等等……”张学良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在梦呓。
倒计时:00:00:10。
茶楼二楼。
张学铭放下茶杯。
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