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貌往来,少诵经,多批文,少静心,多烦心,重大关窍处又要欺上瞒下,便宜行事。
自已修行多年,反是离佛越来越远。有时想撒手不管,却又心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哪个正僧不想潜心修行?难道把偌大少林寺都交给俗僧把持?
只是了心到底去了哪里?
他曾经器重过他,直到几年前,了心上禀明不详四岁能诵《金刚经》,他顿时领悟,原来持戒庄重清心寡欲只是表象,骨子里了心还是求名逐利,是个想着登堂入院的俗人。一个四岁孩子被逼着背诵《金刚经》,这得吃多大苦头?念及此,觉见便疏远了他。
现在想想,了心并未妄,而自已终是看走了眼。
再想,正俗斗殴,了心杀人后畏罪潜逃并非不可能。了心犯了杀戒嗔戒,自已也不算全然看走眼。
只是了心的徒弟,那名孩子,又要如何在少林寺自处?
觉见唤来一名弟子,让他带明不详过来。
不能让了心的事连累了这孩子,觉见看着放在桌上的验尸状,心想,无论怎样,都要保这孩子在寺内平安,待他成年之后再作处置。
不一会,弟子领了明不详来到。明不详先行了礼,觉见问过年纪,赞他聪明,随即问道:你在正业堂服劳役,可还习惯?
明不详道:“并无不惯之处。”
觉见道:“本月那孩子气量狭小,屡劝不听,我瞧他常欺负你,是吗?”
明不详道:“师父说过,一切逆境菩萨皆是修行助力,何况他未真正欺负我。”
觉见对这回答甚感讶异,不由问道:“怎说他没欺负过你?”
“自在随心,不假外物,他怎么欺负我?”
“他打你,你不痛?”
“痛是一时,未伤着筋骨,也没伤到性命。”
“若伤及性命筋骨呢?”
“那就不是欺负的问题,伤及性命,总要还手的。”
觉见赞叹道:“了心提起你时我仍不信,险险让美玉埋于朽土之中。”
明不详道:“住持这话更应了本月师兄是逆境菩萨。”
觉见道:“我也不能由着他欺负你,你有出家的打算吗?”
“弟子还未及考虑。”
“你有佛慧,机缘一到,自会决断。我打算把你调去他处服劳役,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弟子想去文殊院。”
觉见“喔?”了一声,问道:“为何是文殊院?”
明不详道:“寺内一切典籍皆在正见堂藏经阁,经僧也在文殊院,若遇疑难,容易询问。”
觉见点头,心想,这孩子天资聪慧,更懂精益求精,最难得的是不自满自骄,于是回道:“甚好。那明日起你便往文殊院报到,我会知会他们,派你打扫藏经阁。”
明不详问:“那我要搬到文殊院住吗?”
觉见道:“那里还有空的僧居,想搬就搬吧。”
“住持认为,我师父不会回来了?”
觉见一惊,这孩子当真不能小觑,短短几句便被他套了话去。但念他关心师父,也是孝心一片,觉见只得道:“你师父若是回来,我会通知你。”
说完,觉见发现明不详没有回话,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已,不由得不自在起来。然而明不详没有再问什么,只说:“住持若无其他吩咐,弟子告退了。”
“你且等我一等。”觉见起身去到隔壁大厅,从礼物中挑出一串素粽,回来递给明不详,“这串素粽给你带回去吃。”
明不详摇摇头,不伸手。觉见好奇问道:“你不喜欢吃粽子?”
“这是外面的礼物,对吗?”明不详问。
“那又如何?”觉见反问。
“师父说,送到正业堂的不是礼物,是债务,收了债,无论转了几手,以后都要连本带利还。谁吃了这串粽子,谁将来就得还送粽子的债,只是不知道用哪种方式去还,这叫因果。”
觉见仔细咀嚼这话,觉得自已似乎明白了,他的慷慨,不过是把这些巴结用的肮脏东西转到正业堂其他人身上。是因果,总得要还,自已只是把种下的恶业让别人去承担罢了。
让别人承担恶业,不正是自已准备要做的事?这一瞬间,觉见甚至觉得明不详已经看透了他的企图。
但这是不可能的,明不详只是个孩子……
“你去吧,明天开始上文殊院报到。”觉见这样对明不详说。
明不详离开后,觉见沉思许久,叫来了弟子,吩咐道:“把礼物都送到地藏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