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县外围的临时营地,活脱脱一个被仙缘催生出的畸形集市,喧嚣鼎沸了数日。
张钰与镇荒堡的同袍们在此地盘桓休整。说是休整,实则无人能真正静心。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沼泽的腐臭和瘴气的甜腥,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灼、贪婪与猜忌。每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每一次兵刃的无意碰撞,都可能让一群武者瞬间绷紧神经,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交易在这里以最原始的方式进行。金银在此刻失去了大部分魔力,人们更倾向于以物易物。一株年份尚浅、但确有一丝灵韵的草药,可能换来几颗品相粗劣的避瘴丹;一条关于某处水潭夜间泛异光的消息,或许能换取半袋耐饥的干粮。信任是此地最奢侈的东西,每一次交换都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完成,迅速而沉默。
张钰身无长物,那点微薄的饷银在此地杯水车薪。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镇荒堡划出的临时区域内,冷眼旁观着这片混乱的人间浮世绘。他看到了有人因换得一颗据说能提升气血感应的丹药而狂喜,也看到了有人因误信假消息耗尽盘缠而绝望嘶嚎,更目睹了不止一次因争夺某件看不分明的东西而爆发的短暂却血腥的冲突,胜者迅速搜刮消失,败者则无声无息地沉入泥沼,连浪花都未曾溅起多少。
熊阔海在地分布。它们皆依潜江两岸而建,或因水而兴,或因水而亡。此刻,在张钰的脑海中,一幅地图缓缓铺开。
如果将蜿蜒曲折的潜江河道视为脊梁,那么这五县之地串联起来,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形态。最下游,深入内陆、受灾相对最轻的临江县,像是……一条巨物的尾梢。而上游,紧邻昔日蛟龙主要盘踞水府、如今已彻底化为浩瀚沼泽的云梦县,则宛如昂扬的……头颅!
“龙首……云梦……龙尾……临江……”张钰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潜江蛟龙一身磅礴精气散于五县之地,自然不可能均匀分布。其陨落时最后的挣扎、不甘、怨念乃至化龙成功的部分本源,必然更多地倾泻在其力量核心区域——也就是被视为“龙首”的云梦县及其周边。而距离最远、受波及最弱的“龙尾”临江县,所能分润到的灵机,自然是最稀薄的。
这也解释了为何泽水县外围能聚集如此多的武者——这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正的强者和背景深厚者,必然直奔机遇最大、风险也最高的“龙首”区域。而实力稍次,或消息灵通自知争不过那些妖孽的,则退而求其次,选择泽水、磐石、青阳等地。至于临江县,则成了大多数散修武者眼中的“鸡肋”之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去的人自然是最少的。
“鸡肋……正合我意。”张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本就无心去争夺那些引人疯狂的二品、三品灵物,那里是风暴的中心。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安全地“发现”并“炼化”那株早已属于自已的紫纹龙参。
人少,意味着麻烦少,意味着他精心布置的“机缘”现场被意外撞破的可能性更低。
而且……临江县。张钰的意识深处,泛起一阵不属于他,却又与他紧密相连的淡淡波澜。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关于故乡的模糊印象。虽然此张钰非彼张钰,灵魂早已更易,但那份深植于血脉和肉身中的乡土之念,仍在细微地影响着他对地点的选择。
“熟悉地形,总归是多一分便利。”他为自已找到了更合理的理由。
决心已定,不再犹豫。
是日午后,雨势稍歇。张钰整理好行装。他的行囊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个皮质水袋,一套换洗的粗布军服。武器则是军中制式的铁脊长枪和一壶羽箭,一张硬木弓。至于其他武者视若珍宝的避瘴丹、解毒膏、金疮药,他一样也无——并非完全买不起最次的,而是他觉得毫无必要。紫纹龙参带来的强大的恢复力,就是他最好的伤药。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他与剩余的几个尚未出发的同袍简单告别,便一头扎入了泽水县外的荒芜小道,方向直指东北方的临江县。
正如他所料,离开泽水核心区域后,路途变得安静了许多。荒芜的大地上,洪水肆虐的痕迹依旧狰狞,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树木、淤积的泥沙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衰败气息。
偶尔能遇到同样赶路的武者,大多形色匆匆,彼此间隔老远便会默契地错开路线,互不打扰。眼神隔空交汇的瞬间,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确认对方没有敌意或拦截的意图后,便迅速移开。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化劲武者,谁也不想在抵达可能有收获的区域前,便无谓地消耗气血,结下仇怨。
张钰秉持着“赶路第一”的原则,遇林莫入,遇谷慎行,尽量选择视野开阔的地带。途中,他曾远远望见一处山谷中有气劲爆鸣之声,隐约可见人影翻飞,显然是为了某物发生了争斗。他毫不犹豫,立刻绕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