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员外的声音阴冷张狂,响彻整座喧嚣骤停的周府。
话音未落,整片天地骤然一暗。
明明是大晴天,朗朗日光,此刻周府上空却突兀覆上一层灰雾。
雾霭不寒,却带着一股执掌一方死生、统御人间祸福的森严神威,沉沉压落下来。
刹那间,地脉凝滞,风声俱静。
满堂宾客尽数窒息,腿脚发软,不由自主纷纷后退,满脸惊恐地望着天穹异变。
凡人不知神o降临,只知这天地威压恐怖至极,让人从心底生出跪拜臣服之意。
红毯之上,张守义脊背骤然绷紧,土黄色地脉灵光剧烈动荡,眼底浮出深深的无奈与沉痛。
他最清楚。
此方青溪城隍,来了。
灰雾缓缓翻涌,自虚空踏步落下一道玄色官袍身影。
来人面冠如玉,神色温润,身着规整城隍神袍,腰束玉带,背负神册,周身萦绕正统神道光晕,法度森严,端庄堂皇。
他落地无声,却镇住整座庭院的所有气机,连周遭飘荡的邪煞黑雾、周家六十年积蓄的阵力,都下意识俯首臣服。
可当常生看清那张面容时,眸底骤然微动。
熟悉。
太过熟悉。
这张脸,是六十年前,青溪县城外那个濒临身死、被他亲手救下的小小土地神。
六十年前,他微弱渺小,香火零落,险些死于妖祸乱世,是常生出手渡他一线生机,护他残神不灭。
六十年后,昔日微弱土地,已然身居城隍正位,统御青溪全境神道,手握一方生杀祸福。
沧桑流转,神位更迭,旧人犹在,心性却早已不知翻覆几重。
城隍落定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众人,直直落在白衣孑立的常生身上。
方才面对众生、面对张守义、面对周员外的漠然森严尽数褪去,他眉眼柔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与感慨。
下一瞬,堂堂青溪城隍,统御一方神道的正神,竟当众躬身,行下最正统的晚辈参拜之礼。
“晚辈青溪城隍,拜见仙长。”
他笑意盈盈,语气诚恳,眼底藏着旧识的暖意,“六十年清溪一遇,承蒙仙长救命之恩,本以为此生无缘再逢,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重见仙长。”
这一拜,惊碎满堂人心。
在场所有权贵、乡绅、宾客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连城隍正神都躬身参拜的白衣青年?
他们刚刚嘲讽、呵斥、欲要殴打、逼跪道歉的无名少年,竟是连神明都要恭敬行礼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与恐惧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满堂死寂,无人再敢呼吸。
常生抬眸望着他,神色平静。
他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孔,轻声开口,语气冷淡,带着一丝劝诫。
“六十年前我救你,是望你守正护民,镇一方邪祟,安一方苍生。”
“今日周家借婚祭炼、窃脉杀生、荼毒稚童、堆积冤魂,你身为城隍,执掌此地神道祸福,当制止罪孽,而非助纣为虐。”
“收手吧。”
简简单单三字,是故人规劝,也是最后情面。
然而闻,城隍却缓缓直起身,脸上温和笑意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半分愧疚,也无半分动摇,语气从容,带着正统神道的冰冷公允。
“仙长,晚辈未曾做错。”
“周家造盛世、聚人气、稳地界,六十年青溪无大乱、无荒年、无流民,万民安居乐业,天地大势归其正统。”
“天道认其盛世,万民受其恩泽,连天道都默许、庇护、印证其道。”
他抬眼望向常生,字字清晰。
“天道都护他,万民都颂他,秩序都容他。我为何要收手?”
常生闻,默然良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轻如微风,却载满六十年浮沉的苍凉。
他心中终于彻底通透。
六十年光阴,山河未改,人间已换。
昔日坚守孤忠、以身护民的凡人里正张守义,熬成了束手束脚、隐忍蛰伏的土地神。
昔日受他恩惠、心怀感念的弱小土地,爬到了权柄滔天、执掌一方的城隍高位。
一神隐忍守善,一神顺势从恶。
神道更迭,人心易变,位越高,道越偏。
这六十年的青溪,绝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