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诸侯王表’讲的是什么?”
“诸侯王。地方上的王爷们。”
“黔州地方上有几个王爷?”
“没有。李承乾是废太子。他到了黔州之后没有任何王号。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人。”
“但他姓李。”
杜荷沉默了。
他把‘诸侯王表’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汉景帝时期的吴楚七国之乱。
那些诸侯造反之前都在封地养兵。
养兵的方式之一就是派人渗透进地方官的幕僚里和地方军的伙房里。
李承乾在信里抄的不是一本书。
他在打一个比喻。
他在用‘诸侯王表’里七国之乱被平定之后朝廷在各诸侯国埋设“内史”的典故,来告诉杜荷一件事:黔州有人在埋钉子。
不是朝廷的钉子。
因为来的人说的是长安口音。
长安口音的人替谁埋钉子?
答案只有一个。
“赵国公。”
城阳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她的手指很稳。
但在折到、退居槐树下的两个月之后动了。
这个时间点的巧合,杜荷不信。
他想到了两个字:敲山震虎。
李承乾是山。
杜荷是虎。
动的不是李承乾,是杜荷。
长孙无忌在用黔州那个废太子向长安这个退隐的驸马传达一个讯息:你以为退下去就安全了?
你以为把公章往讲台上一放,把狄仁杰往东宫一送,把人脉往李治手里一交,你就从棋盘上消失了?
棋盘上没有消失这个选项。
你只要还活在棋盘上,你就是一颗子。
哪怕你躲在棋盘边角里的槐树底下。
你是一颗停了两年忽然不动的子。
一颗不动的子比一颗动的子更危险。
因为对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忽然动。
所以他要动你一下,看看你什么反应。
杜荷从槐树下面走回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把凉透的茶喝了。
茶很苦。
“我去一趟东宫。”
“现在?”
“现在。”
“东宫现在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了。”
城阳把针线放进篮子里,声音很平静,“晋王入主东宫之后,所有进出东宫的文官都需要登记。登记簿当天会报给门下省。门下省的人看一眼名单就知道谁去了东宫。赵国公在门下省有耳目。”
“我不从正门进。我从后面那个偏院的小门进。”
“那个小门是为书吏送文书留的。你一个从七品的度支学堂堂长,凭什么从书吏的门进东宫?被人看到了,你写多少份报告都解释不清。”
杜荷看着城阳。
她说的全对。
他以前进东宫是李治特许的“不用通报”。
但现在李治不只是晋王了。
他是入主东宫的准储君。
东宫的安保级别提升了不止一档。
连他收一份文书都需要走流程,更别说让一个外臣从偏院小门进去。
上次狄仁杰被调任东宫时就提过:东宫的安保是长孙党控制的。
每个进出东宫的人名都会被记录在案。
“那我让他来找我。”
“你让一个入主东宫的准储君亲自跑到公主府来见你?”
“他不是准储君。他是我在县学后院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学生。”
城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只绣了一半的小衣裳放进了针线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你去找他的理由是什么?不能是黔州的信。那封信的内容不能从你嘴里传到任何人耳朵里。赵国公等的就是你拿着这封信去找晋王。只要你去,你就把李承乾这条线重新牵上了。”
“赵国公要的就是这条线。他要证明给陛下看:杜荷还在跟废太子通信。这才是他往黔州埋人的真正目的。不是吓唬李承乾。是钓你。你用这封信去东宫,你就是自己咬钩。”
杜荷怔住了。
他把城阳的话从第一个字到最后第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