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顺天府贡院。
贡院大门已经锁了好些天了。
自八月初八晚上考生进场那日起,提调官、内外帘官、监试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连同书吏杂役共计百余人,一律锁在贡院之内,不到揭榜不准出门。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锁院制度,为的就是防止内外交通、徇私舞弊。
三场考下来,顺天府贡院共收到墨卷七千二百余份。
每份墨卷都要经弥封、誊录、对读三道工序,才能变成朱卷送入内帘。
弥封官把卷首的考生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履历用厚纸糊盖,骑缝加盖弥封官关防和监临官关防的大红印,再打上千字文编号。
誊录书手用朱笔照原卷一字不漏地誊抄,连错别字、涂改、敬避字都要原样照搬。
对读官再用黄笔逐字校对,确保朱墨卷一字不差。
最后,墨卷由外收掌官封存,朱卷由内收掌官分批次送入内帘,分发给同考官评阅。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每份朱卷到手时,已经和考生本人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联系了。
同考官一共四人,是顺天乡试的定制。
每人负责约一千八百份朱卷。
这些朱卷装订成册,四十本为一束,内收掌官根据四位同考官的进度分批送入。
理论上,他们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这些卷子全部看一遍,挑出好的,荐给主考。
阅卷的地方叫至公堂,在明远楼正北,阔五间,深三间,是整个贡院里最宽敞的建筑。
大堂正中摆着两张紫檀长案,那是主考官胡正蒙和副主考裴宇的位置。
两侧各有两间用竹帘隔开的房舍,便是同考官们的阅卷房。
帘子是半卷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从里面也能看见外面。
这是规矩,内外有别,但又要互相监督。
四房同考官各居一房,分经阅卷:诗经房、书经房、易经房、春秋礼记房。
按规矩,同考官在自己的房内阅卷,看到佳卷就挑出来,写批语,用蓝笔在卷面上画一个圈,名曰荐卷,然后送内监试,再由内监试集中送主考审阅。
主考看了觉得好,就用墨笔再画一个圈,名曰中卷。
两个圈都画上了,这份卷子才算初步过关。
之后还要调取墨卷比对,确认朱墨一致,再调取该考生的不能说错,但全篇读下来,就像喝了一碗白开水,无色无味,寡淡至极。
考生显然知道瑚琏是宗庙重器,知道子贡是孔门高足,但他只知道这些。
“怎么样?”
洪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陶大临把朱卷递回去:
“平庸。”
“平庸?”
洪纶嗤笑一声:
“虞臣兄,你太厚道了。这哪是平庸?这是把《论语》当账本写了。”
陶大临没有接话。
洪纶把朱卷往桌上一摔:
“老夫看了两天的卷子,越看越堵心。你说说,今年的考生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陶大临苦笑了一下。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次阅卷,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考生的文章,结构上挑不出大毛病,破题、承题、起讲、八股,样样合规。
但读完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文采,也不是少了学问,而是少了一股气。
后来他慢慢琢磨明白了。
这些考生,八成是看了那本《时文正脉》之类的教辅书,把破题的方法、承题的套路、起讲的布局,背得滚瓜烂熟。
拿到一个题目,的结构是那个狗屁青藤山人的,文章的思路是青藤山人的,连文章的节奏都是青藤山人的。
唯独没有考生自己。
方法是个好东西,但方法不能替代读书。
陶大临又翻开一份朱卷。
这份更离谱。
破题写的是:圣人之评门弟子,贵其才而不泥于才也。
陶大临愣了一下。这个破题写得不错啊,然后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时文正脉》上的原话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青藤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