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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会员与解元(下)(1 / 4)

王锡爵忽然端起酒杯,朝方子文举了一下。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方子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王锡爵是在表达一种认可,他用举杯代替说话。

“继续说。”

王锡爵放下杯子:“你说山是活的。那水呢?”

方子文的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水更是活的。黄河从西海(青海)流到山东,弯弯曲曲,全长一万一千里。”

“它在关陇交界的地方拐了一个大弯,整整绕了三面,从北往南,从南往东,又从东往北。那就是河套。”

“我老师跟我说,黄河之所以绕河套,是因为它绕不开河套高原。”

“这片高原是几万万年以前的变质岩和花岗岩组成的,黄河啃不动它,只能绕开走。”

“啃不动?”

王锡爵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他觉得这两个字用得极好。

一条河被一块地挡住了,不甘心,试了很多次,最后只能绕开。

“黄河不是一开始就在今天的位置上的。”

方子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平行线:

“它是一条喜欢改道的河。有历史记载以来改了六次。每一次改道,下游千百万人的生计就被重塑一遍。”

“最南的一次夺了淮河入海,最北的一次从天津入海。南北之间,黄河的尾巴在华北平原上摆来摆去。”

“为什么会改道?”

“淤出来的。黄河里的泥沙,每年有十几亿吨淤在河道里。”

“淤一年,河床抬高几寸;淤十年,河床高过两岸的房顶……这就是地上河。”

“河床比地面还高,堤坝一旦决口,水不往河里流,往人住的地方流。”

方子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河床高过两岸的剖面图,又在河床上画了一个缺口。

“所以黄河改道不是偶然的。是大自然在纠正自己……河流抬高到一定程度就必须改,这是铁律。”

王锡爵看着那个高出地面的河床剖面。

“我老师讲过一个想法。他说治黄河不能只靠筑堤,筑堤只是拖时间。”

“真正要做的,是从源头减沙,黄河的泥沙大部分来自晋陕峡谷,那里的黄土层厚,一下雨就往河里冲。”

“如果用淤地坝把这部分泥沙拦在上游,黄河就清了一半,清不是真的清,是含沙量降低。”

王锡爵越听越精神。

他放下酒杯,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学生听先生讲书。

“这倒是个新路子,只可惜朝中那些管河工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现在说长江。”

方子文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条更长更蜿蜒的线。

“长江更难。长江不是一条江,是一整套水系。我老师说,长江是龙的躯干,八条大支流是八条小龙。”

“尤其是汉水,汉水最长,水量也最大。”

“长江发源于昆仑山南麓的冰川。”

“乌斯藏高原是万山之祖,全世界最高的地方。”

“昆仑山、唐古拉山、巴颜喀拉山,三个源头汇成沱沱河,往下走,变通天河,再往下,变金沙江。”

王锡爵听得入了神。

“金沙江过了宜宾叫川江,过了重庆叫峡江。”

方子文的枯枝继续往下画:

“三峡,就是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瞿塘峡雄,巫峡秀,西陵峡险。”

“李太白从白帝城出发,千里江陵一日还,一般人以为他在吹牛,其实他说的是真话。”

“顺流而下,一日千里,船在水上像一块被踢飞的瓦片。但逆流就难了,纤夫在岸上拉,一百丈的滩要拉一天,肩膀磨出茧,脚底全是血口子。”

王锡爵在苏州见过运河上的纤夫。

运河宽不过二十丈,水面平如镜,纤夫只需闲庭信步。

三峡的纤夫,是整个人贴在石壁上爬,手指抠进石缝,脚趾蹬着青苔。

“峡江出来就是荆江。”

方子文的枯枝点在一片平坦的区域内,语气变得低沉:

“长江最危险的一段不是三峡,是荆江。荆江防患,重于泰山。”

“我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大明的命脉在江南,江南的命脉在长江,长江的命脉在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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