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这园子那边那片竹林是从荣国府旧园子里移过来的,这边这片芍药圃是特意从江南寻来的品种。”
他说得眉飞色舞,语间满是自豪,仿佛这座省亲别院是他毕生最得意的手笔。
黛玉却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这省亲别院似乎有点太大,细细打量,无论是用料还是布置,已经逾制,
院子里的女眷们不懂,难不成二舅舅,琏二哥不懂么,亦或是太上皇准许的?
水烨牵着黛玉的手走得不紧不慢,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却始终在四处打量。
他看的不光是那些亭台楼阁的精致,更是那些楼阁背后的东西,太湖石垒的假山高得逾了制,正院前的丹墀宽得能跑马,连廊下的地砖都是官窑烧出来的青金砖。
这些规制,便是忠顺亲王府,他的安亲王府,也都不会用这些规格,贾家当真是鬼主意突然上到心头,
走到一处小溪流边上时,水烨停下脚步,那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这水是活水?”
贾琏连忙上前一步,笑道:“殿下慧眼,这水是从东府那边引过来的,东府后头挨着大运河的支流,
咱们凿了一条暗渠,把活水引到园子里来,这样一来,园子里的水便是常年流动的,夏日也不生蚊虫。”
水烨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倒是有心思。”
听他这般说,贾琏以为是在夸赞,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引大运河的活水入私宅园林,这是要工部批的,水烨心里蛐蛐,难不成贾政借用工部员外郎的名头凿渠引水?
黛玉走了一阵便有些乏了,她虽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可今日从卯时便起身梳妆,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的马车,
到了贾府又是行礼又是寒暄,方才又和贾宝玉说了那许多话,这会子脚下不免有些发软。
她没有说,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些,握着水烨的手也微微松了几分。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的人,她一直跟在贾母身后,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水烨和黛玉。
远远看见黛玉的步子慢了,她立刻凑到贾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贾母点了点头,又低声吩咐了身边的鸳鸯几句,鸳鸯领了命,快步退了下去。
贾母走上前去,笑着对水烨道:“殿下,老身瞧着林丫头有些乏了,她身子本就弱,今日又起了大早,不如让她先歇一会儿,老身已经让人去收拾屋子了,殿下也请一道歇歇脚。”
水烨低头看了看黛玉,见她眼皮果然有些微微发沉,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鸳鸯回来禀报,不等贾母开口,水烨便对鸳鸯道了句“带路”,牵着黛玉跟在她身后。
鸳鸯引着二人穿过游廊,绕过几丛修竹,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
这院子不大,却极为清雅,院中种着两株桃树,树下摆着一口青瓷大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
正屋三间,推门进去便是外间的书房,靠墙立着一架黄花梨书架,架上满满当当都是线装古籍。
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旁边是一张软榻,榻上铺着全新的青缎引枕,内堂用一座黄花梨大屏风隔开,隐约可见里面摆着一张架子床,
水烨扫了一眼,对这院子的清幽颇为满意。
他在外间的书案上随手挑了一本书,半靠在软榻上翻了起来,那书是宋代的一部笔记,记载了不少前朝旧事,他翻了两页便入了神。
黛玉则绕过屏风去了内堂,紫鹃伺候她脱了外头的披风和褙子,只穿着中衣躺到床上。
那床虽是旧物,被褥却都是新换的,紫鹃替她掖好被角,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福安站在院子里,手里甩了甩拂尘,看着院子里伺候的贾家下人们,“殿下和林姑娘喜欢清静,你们都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贾府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齐声应了,鱼贯退出了院子。
小宁子在院门口站定,紫鹃和福安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黛玉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今日回府,见了太多的人,听了太多的话,最让她心里发堵的还是贾宝玉,他竟敢说是水烨逼迫自己,他凭什么这般想?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只会躲在温柔富贵乡里做白日梦吗。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还是睁开眼,隔着屏风冲外面喊了一句:“水烨。”
话音刚落,便听见软榻那边传来一阵o的声响,水烨放下书穿上鞋子,走到屏风处,“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