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短讯,豆腐块大小,放在页面的右下角。没有照片,没有采访,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说的是吴江一个古建修复项目因为用地审批的问题暂时停了,项目主体是苏州一家古建设计公司。
公司名字没写全,用“某公司”代替了。
但那个项目名称她见过。陆则安上次跟大伯聊的时候提到过,说“吴江那个项目在走流程”。她当时没在意,走流程就是正常手续,有什么好在意的。
现在“暂缓施工”了。
她把那条新闻看了好几遍,眼睛在字里行间来回扫,像是再多看一遍能看出什么隐藏的信息。但就那几句话,没别的了。字数比她一篇作文还少。
她把页面关了,手机搁在腿上。
宿舍里方棠在敷面膜,脸上糊了一层白泥,只露两只眼睛。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张雨薇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台灯的光只照着桌面那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暗着。
林晚星想给他发消息。
打开对话框,光标在那里闪。
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看着觉得太矫情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大灾,人家只是项目暂缓施工,又不是倒闭了。她问“你还好吗”,好像人家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删了。
又打:“最近忙什么?”
也删了。他忙什么关她什么事,她又帮不上。
再打:“听说你项目出问题了?”
更不行。太直接,像是在打听,像是在审问,像是从哪儿听到了什么要去求证。她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
最后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吃了。”
“吃的什么?”
“饭。”
她盯着那个“饭”字看了好几秒。
想笑。不是好笑的笑,是好气又好笑的那种。你问他吃什么,他说饭。饭是什么饭?米饭?炒饭?盖浇饭?他一个字就给你概括了。
但她知道他不想说。不想说项目的事,不想说自己在忙什么,不想说那些麻烦的事。他说“吃了”“饭”,意思就是――我吃了,你别担心。至于吃的什么,不重要。
她打了一行字:“你――”
打完了又删了。想说“你注意身体”,又觉得像是他妈说的话。但最后还是发了。
“你注意身体。”
“嗯。”
一个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白惨惨的光,能看到灯管两头有点发黑。
方棠在对面看了她一眼,面膜还糊在脸上,说话的时候嘴不敢张太大。
“你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没有。”
“那你一直看手机干嘛?”
“看时间。”
方棠没再问了。
面膜底下看不见表情,但林晚星知道她不信。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张雨薇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方棠的手机偶尔响一声提示音。窗外有人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不知道是去水房还是回来。
林晚星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
“暂缓施工”――就是暂时的,不是永久取消。她告诉自己,暂时的,等审批过了就好了。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
每次翻身,枕头底下那叠纸就沙沙响。
她伸手摸了一下纸边,硬硬的,凉凉的。
他写到半夜的笔记。
半夜一点四十三分的消息。
她想,他写笔记的时候,是不是项目已经开始出问题了?他一边在工地上跑、跟审批部门沟通,一边坐在书桌前,拿着铅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他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纸又响了,沙沙的。
她没再动。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