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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蚍蜉撼树(1 / 3)

晚饭时,贾氏频频望向程开绶,他看似不停地在动筷子,碗里的饭却依然堆得跟小山似的。

“郑二爷来打听徐妙雪那丫头做什么?”

“没什么。”程开绶答得心不在焉。

“她跑了也好,”贾氏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咱家跟他们徐家再没什么瓜葛了。”

程老爷也接话道:“我那小妹也是倒霉,当时就是图徐恭那匠人有门手艺,踏实肯干,没想到是个倒霉鬼……把全村人的积蓄都败光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贾氏抱怨:“咱家当时辛辛苦苦攒的那点钱也都亏里面了,没问徐妙雪讨回来就不错了,还养她到这么大,我可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顿了顿,贾氏语重心长道:“佩青,你得好好念书考上进士,不求当个大官,有点权势就行,再加上你老丈人家有钱,往后的日子才算稳当,不然——那就是跟徐家一样的下场。”

程开绶默不作声地听着,他没有办法指责他的母亲。

诚然,贾氏是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妇人,但没有人天生就想当个坏人。她刻薄、苛刻、不够慷慨,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非常有限。程家那点微薄的家底,经不起半分挥霍,唯有这里克扣一点,那里俭省一些,才能勉强维持住读书人家的体面。

士大夫们总在挥毫泼墨间嘲笑穷人不懂团结,不知廉耻,却不知那点微末的财富经过层层盘剥后,早已所剩无几。蝼蚁争食,是生存的本能。人凭本能生活的时候,还能讲什么礼义廉耻?

程开绶一度觉得这个时代运转的模式非常高明——他们并没有剥夺穷人所有的财富,看似给了他们层出不穷的出路,实则让他们互相厮杀,这样穷人们就没有精力再向上抗争了,反而还对那一点漏到他们手里的财富感恩戴德。

而贾氏唯一目光长远的一个决策,就是倾尽所有可能供程开绶念书。“泣帆之变”似乎也给了贾氏当头一棒,她看到寒门上升的渠道只剩下一条——科举,入仕。

为了让程开绶能进郑家办的家学,贾氏无数次提着礼物去拜访郑家,热脸贴冷屁股,二老不知在郑家门外吃了多少闭门羹,才换来一个陪读的资格。

刚搬来这处宅子时,隔壁是个武班,日日操练声音震天响,贾氏怕他们吵到程开绶晨读,每天叉着腰跟一群武夫吵架要他们小声点。

程开绶知道自已能一尘不染,是因为有人替他挡去了世俗的污秽,对于他来说,贾氏是个好母亲。

他没有什么是自已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前程名誉告于宗祠……所以,他不能像徐妙雪一样不管不顾。

而唯一属于他的、能拿来挥霍的,恐怕只有他后半生的幸福。

他娶郑意书,要回来属于徐家的嫁妆,还给徐妙雪——

他的私心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夜深,裴叔夜在官署里一直忙碌着迟迟没有回去。他大概是在躲徐妙雪,不敢回甬江春,他自已都察觉出了心虚。

当一个人开始审视自已的傲慢时,就会对自已过往所有的行为都感到心虚——比如,他靠着算计和欺骗来维持着良好合作的假象,徐妙雪甚至还在感激他。

裴叔夜是个合格的阴谋家。他有着极强的掌控力,能控制事情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简而之,只要他做什么事,他都有底。

正如他之所以告诉郑家将有大难临头,是因为他有把握——郑家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

郑家已经开始出售一些田产和铺子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无论他们想卖什么,市面上都有价格更低、更优质的产业在售卖。

同时郑家欠绍兴钱庄几万两白银还不上的谣不胫而走,宁波府的钱庄都悄然收紧了口子,所有掌柜都对郑家的拜帖视而不见。

这些都是裴叔夜的手笔。

他只是稍稍在徐妙雪的计划上推波助澜,便能达到自已的目的——但是,徐妙雪都不知情。

对于裴叔夜来说,无法坦白的原因也很简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麻烦,他要用自已的方式控制所有事情。

他大概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狂了吧。

裴叔夜在心里嘲笑自已。

这时,琴山面有难色地走了进来:“六爷……阿黎姑娘来了,说有事见您。”

裴叔夜微微蹙眉,上一回这主仆俩花枝招展地来官府找他,紧接着便横空出来一位未卜先知的高人“云崖子”,弄出了劳什子“石狮吞金、官印易位”的奇观。

外人不知道,裴叔夜还能不知道谁搞的鬼吗?

所以这次,裴叔夜格外谨慎,吩咐琴山先不着急放阿黎进来,先盯着她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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