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们的名义寄的吧?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徐妙雪莫名其妙。
程开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紧接着他继续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
徐妙雪咬完了最后一口包子,懒洋洋地回答:“一个女人还能怎么赚钱?”
程开绶重重地呼吸着,似乎有些生气。但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也不知道贾氏这种泼辣的女人,是怎么教出这般知礼节的儿子,他没有多余过激的话,只是盯着徐妙雪,仿佛要在她脸上凿出个窟窿来。
徐妙雪被看得有些心虚了,抬手到他的布包里乱翻。
“没吃饱,还有吗?”
“徐妙雪,你真是个混蛋。”程开绶不为所动,还是那样看着她。
他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了解徐妙雪的人,他听得出来她的谎话和真话。
他知道她就是习惯性说难听的话刺他,她讨厌别人关心自已。她有一身的刺,刺并非天生长在她身上,而是硬生生扎进她的血肉中,伤害别人,也让她自已鲜血淋漓。可她只有这样的武器。
程家没有善待她,所以她以牙还牙,对程家所有人都尖酸刻薄,她要这样张牙舞爪地保护自已。
他本该习惯了,可他此刻还是抑制不住很生气。气她这样漫不经心,气她将这样的混账话挂在嘴边。
她偏偏还火上浇油:“对,我是混蛋,你别管我了。”
他终于被激得失了风度:“徐妙雪,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赚钱是那么容易的吗?你别把命搭进去!这么多年了,沙头岙没有人要逼你还钱!”
“可我想回家!”徐妙雪吼了回去。
她很久没有提到“家”这个字眼了。她以为自已是说不出口的,此时意外地脱口而出,眼里竟盈起要落不落的泪,她紧紧咬着后槽牙,极力忍着澎湃的情绪。
“只要我还完了债,娘和哥哥就不用躲在外面了,我们就能团圆,就能光明正大地祭奠爹爹——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个曝尸野外的下场?”
程开绶是个满腹经纶的书生,弹指间能挥毫泼墨作就一篇篇漂亮的文章,但这一刻,他胸中空空荡荡,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徐恭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是这么勤劳的一个匠人,行善积德,兢兢业业,怎么会落得这样家破人亡的下场呢?
自古以来,天道酬勤都是这片土地之上的真理。
但这个词更像是一个美好的骗局,一代一代的人们心甘情愿地为它耕耘,可他们至死才明白,只有天道酬勤的人才会被看见,一遍遍验证这个道理的人仅是少数。那些用尽所有努力也得不到善终的人,在一句句天灾人祸、阴差阳错的惋惜里被淹没。
他看着徐妙雪,已过及笄之年的姑娘,身子却一点都不见丰腴,还是瘦瘦巴巴跟个竹竿似的,别扭地拧在一起,不过这张脸是眉清目秀、神采飞扬的,像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瞧不出一点苦相。
若长在安宁之家,就算不是大家闺秀,也得是个十里八乡争着上门提亲的小家碧玉。
可如今的光景,连个愿意出彩礼聘她的都没有,生怕沾上她家的晦气。
泣帆之变是陈三复与明廷的大战,而在这史书浓墨重彩的一笔之下,无人注意处有个小小的家庭命运也因此颠覆。
过了许久,他才干涩地开口道:“你再等等我,等我中举,入了仕,就能帮你了——这些不该你一个人扛。”
“佩青——我的生活已经完了。”她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佩青是程开绶的字。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信号,很多时候他们都会精准戳着对方的痛点冷嘲热讽,看谁先气得跳脚谁就输了,但在一些很偶尔的时候,他们能做片刻交心的朋友,而在这种时刻里,徐妙雪会喊他的字。
“我烂命一条,干什么都无所谓,你还有大好前程——苟富贵勿相忘就行。”
三两语之间,徐妙雪又戴上了那张没心没肺的面具。
“那你就别做什么冒险的事连累我,”程开绶板着脸,语气却是连他自已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徐妙雪嘿嘿一笑:“你放心,史书上还没有过被诛九族的女人。”
程开绶可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徐妙雪,你别破罐子破摔,欠着那么多的银钱,纵是要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是啊,是得慢慢还,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她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果我爹当年做的那批货还在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当年泣帆之变,堆在如意港码头的货全被一把火烧了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