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子期还记得,在梁妲三姐妹进来行礼之前,他和袁清潇、袁清澄、还有二叔家的嫡长子盛子央,正在厅偏角的圈椅上闲聊。
袁清潇是华兰的大儿子,年已快十八,也定了婚,性子最是沉稳,正与盛子央低声讨论着近日的一篇策论。袁清澄是次子,比自己还小,才16岁,性格则活泼些,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插科打诨,逗得盛子央时不时被茶呛到。
四姨母家的三个妹妹进来行了礼,互相问安。盛子期只是依照礼数,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们身上并未多做停留。那时的他,虽对那个叫梁妲的小表妹印象深刻,却也并未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毕竟,那只是一个需要被关照的小可怜,而非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
随后,他们四个兄弟便相约去外头投壶。临走前,盛子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三表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临水的榻上,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安静的小豆芽。
他心里动了动,便吩咐了身旁母亲派来伺候他的丫鬟,让人去小厨房取几品他平日里喜欢的甜口点心,悄悄给那位三表妹送去。
至于内花厅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当时一概不知。他们四个在投壶场正投得兴起,直到顾书沛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只说花厅里乱成了一锅粥,顾家小爷请各位哥哥速速回去。
盛子期至今还记得,顾书沛抱着那个正嚎啕大哭的文翠儿,死死捂着她的嘴,可翠姐儿那张肿得发面的脸,还有那满嘴不堪入耳的污秽语,即便隔着捂着的手,也漏了出来。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翠姐儿自小就是个惹祸的性子,也不知道今日又闯了什么泼天的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在满地狼藉中寻找那个小豆芽般的三表妹。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娇娇人儿,此刻正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不远处,梁家娇姐儿、妙姐儿正和文家的章哥儿扭打在一起,衣衫散乱;而那个才五六岁的童哥儿,正死死撕扯着梁家二姐儿的衣衫。
那一瞬间,盛子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投壶,什么礼数,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没去理会正在嘶吼的文家兄弟,也没去管哭天抢地的文翠儿,只是像一支离弦的箭,几个大步冲到了梁妲身边。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一切障碍物,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将那个轻飘飘的小人儿打横抱了起来。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冰凉,却真实。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那张临水的罗汉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将她放下后,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袍,便立刻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了她那纤细冰凉的腕脉。
直到指尖下传来那微弱却平稳的脉动,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虽然不会把脉,但最起码可以看看人还活着没有。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脉象的平稳,究竟是她真的只是晕了过去,还是……
这个看似娇弱的小表妹,又一次用她惊人的意志力,瞒过了全世界。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