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的动作很轻,靴底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窗前,月光勾出颀长的影子,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织金圆领袍,只是领口松了些。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
“做什么呢,是我。”
姜裹儿没动。
不是不想放,而是手指头僵硬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裴俨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按。
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骨内侧的凸起。
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这女人,方才在床上……折腾什么呢?
搅得他在书房也不得消停!
裴俨乜了她一眼,掀开被子,径直上了床。
姜裹儿还是懵的。
直到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她骤然打了个激灵。
本能地挣了一下,那条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裴俨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别动,今天卯时不到就起来……忙了一天……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姜裹儿愣了好半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新房那边怎么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药劲还没完全退干净,被他箍在怀里,热度又开始往上翻涌。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眼睛却不听话。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偷偷看他。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用力地拧了一下。
裴俨:“……”
姜裹儿又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并不十分用力。
裴俨被她揪得偏了一下头,眉心的纹路却松了半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信。”姜裹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肯定是做梦。”
裴俨没说话,心里觉得好笑。
烛火映在他眼底,冰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融化。
“今日高不高兴?”
姜裹儿眨了眨眼,嘴角翘了一下,“高兴。”
语气十分笃定。
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高兴死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滴在他的袖子上。
她仰着脸看他,笑得灿烂,泪却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
明明已经忍了那么久。
在角门被泼皮纠缠时忍了,在书房被裴章扇巴掌时忍了,在井边也忍了。
可今天,听着他和令仪拜堂,看着他给令仪掀盖头,看着他和令仪喝合卺酒……
她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结果他翻着窗子来了。
她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通通碎成了渣。
“我觉得不舒服。”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娇又委屈。
裴俨的呼吸滞了一下。
“哪儿不舒服?”
她抓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然后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肚兜。
“这儿。”
裴俨彻底僵住了。
指腹下面是柔软的起伏,和一颗跳得飞快的心。
他本来只是想过来抱着她睡觉的。
薛令仪说自己在内室,不知道何时被毒虫咬了,身上起了一大片红疹。
上了药以后更是满身斑驳,实在不宜圆房。
他不仅体恤了,还当场把绿漪和绿萝训了一通。
“内室怎么会有毒虫?定是你们洒扫不力!”
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像一条在冰面底下游了很久的鱼,终于找到一道裂缝,一头撞了进去。
他想来看看姜裹儿,看看她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她果然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