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日头刚过中天，启祥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脚步声，仪仗簇拥着明黄色的身影，是弘历驾临了。

偏殿里，泽兰正在收拾屋子，听见动静时手微微一顿，抬眼便见窗外太监们垂手侍立的身影。

阿箬坐在梳妆镜前叫了新燕补妆，同时吩咐泽兰：“泽兰，这儿有新燕就够了，你先回房间重新梳洗一下吧，瞧你这一头的汗，脏死了。”

“是。”泽兰听话的离开，她确实需要好好打扮一下，现在的样子多少有些狼狈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正殿的门帘被掀开，弘历迈步而出，看那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一直踮着脚在廊下张望的霜降眼疾手快，瞅准这个空当，“噗通”一声跪在了弘历侧前方的路上，动作又快又稳。

“皇上！”霜降低垂着脸，声音清亮，“我们主儿特意备了奶饽饽和孙尼额芬白糕，都是您往日爱吃的，想请您移步偏殿品鉴一番。”

弘历听见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阿箬惯爱用这些不入流的方法邀宠。

他心里本就不喜背叛了如懿的阿箬，加上刚刚陪了嘉嫔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本就有些不耐了。

此刻见个宫女也敢拦路，更是对阿箬的厌烦又浓重了几分，连带面上也带出了几分。

旁边的李玉察观色，已经往前迈了半步，看那架势是要开口驱赶。

阿箬那个背叛了懿主儿的奴婢的奴婢，也敢在皇上面前邀宠，实在令李玉不屑。

但弘历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霜降，又瞥了眼偏殿的方向，脑子里飞快转了两圈：桂铎还在江南治水，正是要用着他的时候；而他给阿箬立的“宠妃”的人设，也容不得他此刻直接转身离开。

这么一想，他便抬手制止了李玉，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阿箬如此有心，那就去瞧瞧吧。”

说罢，脚步一转，竟真的往偏殿去了。

霜降暗地里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坠在弘历身后，低着头不敢再多看。

偏殿里很快传来阿箬娇俏的笑语声，夹杂着弘历偶尔应和的几句。

泽兰洗漱停当，端着两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走进偏殿时，正听见阿箬带着笑意的声音：“这白糕用的是关外新贡的牛乳，皇上尝尝看，是不是要更细腻些？”

弘历的回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热络：“嗯，还行。”

泽兰垂着眼，将这君臣间的疏离看在眼里。

启祥宫不比养心殿都说弘历的人，这里人多眼杂的，弘历只能耐着性子，配合着阿箬演场“恩宠正盛”的戏。

只是到底做了几年皇帝，配合了，但不多。

就像眼前这他素来偏爱的奶糕，也只尝了一块，便拿帕子擦了手，不肯再吃了。

泽兰轻手轻脚走到弘历身边，将茶盏放在紫檀木小几上，声音清亮却不失恭谨：“皇上，请用茶。”

弘历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闻声下意识往声源处瞥了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修长的玉手，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晕，托着青花茶盏时的颜色对比，竟意外的吸引眼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落在那上茶的人身上。

只见她穿着宫女统一的碧色宫装，料子是常见的暗花绸。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簪和两支玉簪花小簪，白生生的花瓣映着乌发，半点珠翠也无，却比园子里刻意培育的名花更显干净清雅。

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肌肤莹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不见半分铅华，却透着温润的光泽。

眉是细细的柳叶弯眉，不浓不淡，恰好衬得眉眼温婉。

眼如秋水杏核，瞳仁清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此刻眼帘半垂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眼尾微微下垂，不显半分媚态，只让人觉得心头一软，生出几分怜惜。

鼻挺而秀，唇色是自然的浅粉，小口轻抿时，唇角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像初春刚融的冰棱，清浅却动人。

再看身姿，亭亭玉立，骨肉匀称得恰到好处。就那样静静站着，垂眸敛目的样子，活脱脱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温温柔柔的仕女图。

许是他盯得久了，那宫女似有察觉，微微抬眼，目光恰好与他对上。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怔忪，随即眼波轻轻一颤，便温顺地垂下，脸颊泛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像上好的宣纸上洇开的浅粉，恰到好处，不显刻意。

她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女礼，动作麻利却不慌张，随后便端着另一杯茶，快步走到阿箬身边，轻声道：“小主，请用茶。”